蜜蜂與烏秋
作者: 魏榮男
幾年前,有位朋友來訪,我帶他走訪烏山頭旁的台南藝術大學。我們一起走在校園的石橋河邊,清風拂柳,沁涼適意。此時,有隻蜜蜂在水裡掙扎著,水面泛起細細波紋。我找了根樹枝讓牠順勢攀起,隨口跟朋友說每次看到蜜蜂,總會想起過世多年的二姊。
二姊長我七歲,小時候家裡清貧,父母忙於工作,大姐成績好要唸書補習,所以照顧我與家裡的瑣碎家事,自然落在二姐身上。母親交代二姐不能把我單獨放在家裡,所以二姐每次要出去玩,都得帶著我才能出門。
二姊天生聰慧,學習手工技藝上手極快;但不喜歡念書,加上老師時常取笑她與大姊的成績懸殊,所以小學畢業後,就在村裡的理髮店裡當學徒,十四歲離家到外地工廠當女工。
那時家裡食指浩繁,經濟非常拮据,常需借貸度日,二姐所領的薪水除了留下一點生活費外,全數寄回家裡,直到二十八歲結婚為止。
幾年後,因與姐夫個性不合而離婚收場。本以為從此可以過著屬於自己的自由生活,無奈造化弄人,就在離婚半年後,發現腸癌末期。不久就往生了,那年她才42歲。
葬禮在關仔嶺大仙寺歸西堂舉辦,送她最後一程的,只有二姊的兩個小孩和我們姊弟五人,還有從台北特地下來的小舅媽。歸西堂地處偏僻鮮少人走動,稀落的幾個花籃,微涼的早晨,竟讓人覺得徹骨之寒。
遺體火化後,看見二姐的頭蓋骨泛著淡淡的灰黑色。頓時,心頭一陣酸楚。
聽說遺體火化之後,骨頭的顏色可以窺知靈魂的投生處。如果骨頭呈色雪白,將再轉世為人,若是粉紅,則投胎富貴好人家。但如果顏色灰黑黯沉,則可能轉墮畜牲;而這通常都是因為心有牽絆所致。
我知道二姐一直放不下一雙年幼的兒女;又或許,還有一件事。
二姊往生的那天夜裡,母親突然叫醒我,說二姊恐怕不行了,那時二姊已無法言語,瞪大了雙眼,似乎想交代些事;但卻又說不出口。此時,母親竟要我將二姊帶往關子嶺山腰的大仙寺,說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在家裡往生,否則會對娘家不利,鄉鄰親友也會議論。
強忍著淚水與對迂腐習俗的憤怒,我在二姊耳邊輕輕說:「你不要害怕,我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
開車前往關仔嶺,在深夜的薄霧裡,一路更顯寂寥,小時候都是二姊揹著我,如今彷彿是我揹著二姊走人生最後一程。
大仙寺的歸西堂是個極簡的傳統平房,座落在寺院最角落偏處,屋裡一個單人三合夾板硬床,沒有其他家具與裝飾擺設。屋旁的竹林,風吹蕭瑟,幽幽作響,寂寥哀戚。
人在往生時,多想回到老家,因為在熟悉的地方才能心安。二姊在人生最無助的臨終時刻,卻要在完全陌生的角落歸西。難道這也是她放不下的原因嗎?
葬禮後,跟外甥與姊姊們回到老家,竟看到一大群的蜜蜂,集結在老家的大門上,久久不肯離去。莫非是二姐的魂魄,化身為蜂回到家中?
如今,每次看到蜜蜂,總會觸動我對二姐的思念與不捨,還有一直縈繞心中難解的結。
聽完二姊的故事,朋友說要與我分享他的經歷。
朋友的父母親在他高中時離婚,他選擇與母親同住,後來母親罹癌,照顧的工作由他一肩挑起。
有天,他因工作必須出差日本。不料母親病情急轉直下,讓他未能見母親最後一面。
在出殯安葬那天,一隻烏秋(大捲尾鳥)在墓園徘徊不去,後來竟飛停在他父親的肩膀,彷彿感謝父親仍念舊情前來相送。然後再飛到他的手臂,一直停留到法師做完整個儀式。
他知道,那是母親來作最後的道別。 如今,每當他看到烏秋,就會覺得溫暖。因為,那是母親化身的探望。
從此我轉念相信,二姐就像蜜蜂,為她所愛的家人辛苦奉獻一生,無怨無悔,至死方休。
我一直相信轉世輪迴,自二姊離世,有時,會在熙攘人群裡,奢望等待一個熟悉的轉身回眸,給我淺淺的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