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部長洪申翰預計9月下旬赴南京參加APEC人力資源發展部長會議。讓外界最關心的，卻是到中國大陸參加會議，究竟安不安全？（圖／台灣國際戰略學會提供）

文/王崑義

勞動部長洪申翰預計9月下旬赴南京參加APEC人力資源發展部長會議。原本是一場國際性部長級會議，如今外界最關心的，卻不是台灣如何參與國際合作，而是另一個問題：到中國大陸參加會議，究竟安不安全？

洪申翰表示，相關行程已與外交部、陸委會及國安單位討論評估，赴陸安全問題也會持續掌握。政府對部長出訪進行安全評估，本無可厚非；但一名台灣政府部長赴大陸參加國際會議，社會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人身安全」，這本身就值得深思。

近期大陸新的出境入境管理規定即將施行，台灣政府對個人資料、出入境管理及法律風險提出警告；國台辦則表示，相關制度是為健全管理、維護合法權益，台灣民眾赴陸不必過度擔心。

雙方說法不同，民眾自然有權審慎評估。但問題在於：安全提醒如果不斷被政治化，最後會不會讓「赴陸」本身成為一種高風險標籤？這種現象其實已經出現在兩岸學術交流。

今年8月，我曾赴大陸連續參加3場兩岸關係研討會。交流過程中，不少台灣學者談到，現在赴陸參與學術活動，相較過去需要面對更多程序與政治考量。其中，真正令人擔心的，不是一紙禁令，而是「寒蟬效應」。

過去學者接到大陸研討會邀請，考慮的是研究主題、學術價值、時間與經費；如今卻可能先想到：「去了會不會被質疑？」「返台後會不會被關切？」「學校會不會承受壓力？」當學者在提出申請之前，就先決定「不要惹麻煩比較好」，交流即使沒有被正式禁止，實際上也已受到限制。這對台灣高等教育而言，是值得警惕的訊號。

兩岸關係具有特殊性，政治、軍事、安全與制度上的差異確實存在。政府對涉及國家安全、機敏資訊及敏感技術的活動進行必要管理，完全可以理解。問題是，國家安全不能無限擴張成對所有交流的全面疑慮。

一名教授赴大陸參加學術研討會，與涉及國家機密的技術合作，顯然不是同一件事；學生赴陸參加校際交流，也不能與敏感領域活動採取完全相同的風險標準。真正成熟的安全政策，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視為風險，而是辨識風險、區分風險、管理風險。

更重要的是，兩岸交流不等於政治認同。台灣學者赴大陸交流，不代表放棄民主價值；大陸學生來台，也不代表接受台灣制度。雙方正因為不同，更需要透過接觸、比較與討論理解彼此。

台灣如果自認是一個自由、民主、開放的社會，就應該有信心讓人民接觸不同制度。真正有自信的社會，不需要靠「不要接觸」來保護自己的價值。

反過來說，兩岸如果只剩官方發言人的隔空交鋒，只剩媒體彼此批判，而學生、教師、學者、企業人士與文化工作者越來越少直接接觸，彼此對對方社會的理解，就會愈來愈依賴政治宣傳與媒體框架。

沒有交流，真的比較安全嗎？未必。

交流減少，誤解容易增加；誤解增加，敵意可能上升。當敵意進一步成為政治動員的工具，兩岸關係反而更加難以降溫。因此，交流不是安全的敵人，有制度、有底線、有透明規範的交流，反而可能是降低誤判的重要工具。

所以，洪申翰赴南京參加APEC會議，真正值得台灣社會思考的，不是他「敢不敢去」，更不是去了是否代表政治立場改變，而是政府能不能建立一套清楚、透明、可預期的跨境交流規則。

政府可以提醒風險，也可以對敏感領域設定界線；但同時應該清楚告訴人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以及如何安全、合法地交流。不能因為兩岸政治關係緊張，就讓每一次正常交流都變成政治忠誠的測驗。

更不能讓台灣人民逐漸形成一種印象：去大陸旅遊、求學、工作或參加學術會議，都必須先考慮政治風險。兩岸當然需要安全，也需要底線；但安全的目的，應該是讓正常交流在可控範圍內繼續，而不是讓交流本身消失。

真正有自信的社會，不害怕接觸不同；真正成熟的政府，也不應該用恐懼取代管理。所以，別讓兩岸交流成為「高風險選擇」。因為當兩岸政治對話困難時，民間交流可能才是最後仍然能夠維繫彼此理解的橋樑。這一點，民進黨政府應該更有自信才對。

（作者王崑義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本文授權中時新聞網與洞傳媒國戰會論壇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