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爸爸今年83歲，我55。記憶當中，似乎從來不曾和爸爸有過比較親密的肢體接觸。

已經罹患阿茲海默與帕金森症多年的爸爸，在藥物控制下還不曾有太大惡化狀況，只在意識、行動上漸顯疲態，步履也已經因為關節和肌肉無力益顯蹣跚，不復往日大步邁出雄風；記憶更似被蠶食了的桑葉，一塊、一塊緩慢而明顯地消失掉，英雄白頭最是不堪。

近來，爸爸身體每況愈下。這些日子已經惡化到偶爾遺忘排泄功能機制，媽媽私下拉著我，未語卻已淚潸潸，說爸爸情況不樂觀。身為「醫生娘」的媽媽，對於死亡當然並不陌生，可是在至親、摯愛的人這個層面裡，內心傷痛與憂懷，自然也和常人無異。

這兩天，爸爸又因為多重併發症住進了醫學中心內分泌科病房。年已八旬的媽媽在醫院與家中兩地穿梭，弟妹們蜻蜓點水式短暫逗留反倒像個朋友前來問候一般客套與陌生。想想他們各自為著學校教學忙碌付出，無暇顧及於此自是無可苛責。照護他的責任理所當然落在我這個上校役期屆滿退伍，坐領相對優渥俸祿的長子肩頭。

夜裡，病房區顯得冷清，我在陪病小床上和爸爸病床比鄰，第一次為他換上紙尿褲的感覺簡直比大部隊圖上軍演還來得繁複、緊張與手忙腳亂，只因面對著自己父親的裸體很尷尬，可是兩、三次之後也就熟能生巧。其中，也還包括了心理方面的調適。但是不久之後當面對爸爸無法控制排便功能，在清理、清洗滿溢沾附在身的穢物時，又一次面臨不知如何著手的困窘，雖然只是剎那間躊躇。浴室裡明亮燈光益顯爸爸巍巍顫顫衰老身軀，小血管在有些透明的皮膚下泛出一塊塊紫藍色斑影，那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景象。我調整、試過水溫，拿著蓮蓬頭為他仔細盥洗，看見爸爸的眼神似乎已經穿越了有形的水泥森林，飄落在遙遠不知名處所。那模樣，也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景象。很難揣摩爸爸心中感受，是不是覺得叱吒半生之餘到頭來卻是如此無能為力不堪的難過？還是又再回憶起某樁難忘往事？我無從知曉也揣摩不出，因他始終不曾開口講得話來。

待為爸爸重新兜好紙尿褲，穿上衣衫，就在我俯身為他扣起釦子當下，爸爸輕輕拍了我的頭，兩下。

***這是一篇很多年前發表在中時的一篇小品   今日  妻子住院手術   勾起一些回憶

我不知   等到哪一天   我也失能了   那將會是個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