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香港去，下次再聊了」C先生在電話那頭說，他在機場，正準備要登機。

我忽然覺得有點抱歉和失落，幾天前一起晚餐，兩人才說要再約個時間好好聊聊。

他一年來台灣沒幾次，每次總是來去匆匆。我如果到香港，也一定會找他，算算時間，彼此也認識20多年了。

這20多年裡的前幾年，我們在同個部門共事，老家在香港的他一直是同事心目中的老好人，和同樣來自香港的女朋友都在台灣有穩定的工作，兩個人看來就該是會在台灣落地生根了。

後來，公司在香港有任務需要人手，他自願返港，女友也決定和他回去，回香港之前，他向女友求婚，求婚的地點就在我家。

1997年，我們還在香港見了面，怎麼也想不到，不久之後就傳來他車禍的消息，醫院一度發出病危通知。在他老婆不眠不休的照護下，C先生在三個月後走出醫院，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健，終於重回工作崗位。

「老實說，這10幾年來我並沒有真的康復，那次車禍在我身體和心裡都留了很深的傷」這一次來台，我們一起吃晚飯，晚飯吃到一半，他突然這樣對我說。

我於是開始回想這10幾年來彼此經歷了那些事，如今的他，已經離開公司，在香港展開另一段新人生。

我們一直有連絡，也大約知道他這些年的情況。他車禍康復後不久，婚姻就亮起紅燈，和老婆分居，但是並沒有離婚，儘管無法相處，但彼此都放不下。

「老實跟你說，她這次也一起來台灣，我們復合了」C先生說。

我還不確定該不該向他道賀，他馬上補充說，之所以復合，是老婆的精神出了狀況，他覺得她需要照顧她，於是才又住在一起。

我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已經很辛苦了，現在還要多照顧一個人。

「我OK，這幾年來宗教信仰給了我力量，照顧她之後，我更了解自己是怎麼一回事」他說，照顧老婆使他堅強。

那次車禍之後，他的腦子也受了傷，以致發生了一些醫生也無法解釋的後遺症，像是他人生中最痛的記憶總是不斷的湧現，這樣的痛遠超過肉體所受的傷害。

「到現在，那種恐懼和難過的感覺仍然不斷的浮現，我腦海裡常常會浮現一些永生難忘的畫面，像是一歲的時候從母親的懷裡滾到床下，還有兩歲的時候母親過世了，我在火葬場看著灰暗的天空和焚化爐的巨大煙囪」他說，這些哀痛的情緒總是不斷的湧現，也成為他這10多年來一直的惡夢。

但現在，他除了要去面對自己的難題，更要去照顧老婆。

「但我知道這是我想要的人生」他說，這整個過程反而讓他想清楚自己是怎麼一回事，他從小失去了母親的愛，渴望被愛，更渴望去愛人，而老婆則是他這一生最想愛的人，照顧自己所愛的人讓他變得堅強。

我不知道下次兩人再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只能祝福他用愛把一切的苦痛化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