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愛的詩人北島，他被歸類於大陸朦朧詩派，作品極豐富，
也寫過午夜之門、藍房子、失敗之書等散文集，
但他在台灣不是頂有名，似乎也不常被提起或討論。
和朦朧詩派教主、已逝詩人顧城比起來，
北島的詩不那麼縹緲、清麗，也不像顧城那樣稚氣得詭異，
北島的詩爽脆鏗鏘，像「回答」裡寫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那種橫眉冷眼的姿態，對一切的質疑和憤懣，
讓人讀了不由得全身連牙齒都震動了起來。
照片上的北島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瘦子，
我卻看到一個滿頭亂髮、緊握拳頭的人，
站在大風的街頭，瘋狂也似的尋找那早已消失
或者根本從來不曾存在過的正義。
 
我最喜愛的一首，是「楓樹和七顆星星」：
 
世界小得像一條街的布景
我們相遇了，你點點頭
省略了所有的往事
省略了問候
也許歡樂只是一個過程
一切都已經結束
可你為什麼還帶著那塊紅頭巾
看看吧，楓葉裝飾的天空
多麼晴朗，陽光
已移向最後一扇玻璃窗
 
巨大的屋頂後面
那七顆星星升起來
不再像一串成熟的葡萄
這是又一個秋天
當然，路燈就要亮了
我多想看看你的微笑
寬恕而冷漠
還有那平靜的目光
路燈就要亮了
 
他們相遇的時候，她三十二，他四十六。
她說起自己剛滿周歲的孩子，邊說邊比畫，他看著看著便笑了。
他的孩子已經十五歲了，青春可人，卻時常和老爸鬧別扭，
像所有十五歲的女生那樣。
 
她對他的感覺其實是一種戀慕，
像她從小學四年級的記憶庫裡喚出來的爸爸，
一樣嚴峻的側臉，一樣的優雅沉默。
他靜靜聽她說話，默默地吸完一支菸，
她很想哭，因為那菸味就像爸爸的。
 
她終於還是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而他先是接受然後又頹然拒絕了，
在幾次眼淚與爭吵之後，兩個人終於回到了各自的軌道，
所有複雜的情緒像埋進地底深處的伏流，不應該重見天日。
 
世界小得像一條街的布景
我們相遇了，你點點頭
省略了所有的往事
省略了問候
也許歡樂只是一個過程
一切都已經結束
可你為什麼還帶著那塊紅頭巾
看看吧，楓葉裝飾的天空
多麼晴朗，陽光
已移向最後一扇玻璃窗
 
紅頭巾是什麼呢？清晰，耀眼，卻讓人掩面心酸。
是捨不得丟棄的紀念物，還是暗示從未遺忘那份不被允許的愛戀？
 
很有趣的一首詩，值得一再玩味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