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說莊嚴與悲壯的美對他有擊痛肺腑的感應,
莊壯之美在人類狀況中是情之最摯, 感之最切…
站在布拉格市民抗暴烈士祭壇前, 詩人寫下
"蠟燭啊 為脫卻形體 以燃燒取自由
花朵阿 為饼除色相 取自由以凋謝"
曾因友人的倦生更為注意及與生命桎困的掙脫啦,
自由啦,死亡等相關連章文。
想到二千多年前的屈原,跟他瑰綺淒壯的楚辭中的離騷
「寧溘死以流亡兮, 余不忍為此態也…」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尼采(Neitzsche)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Zarathustra)
裡寫到人由 Camel → Lion→ Child 的變型三階段,
覺得很適合拿來比喻這位中國歷史中約可算獨一無二的屈子,這三連貫形象實在符合他的寫照。(諸多屈原史集的研究中,倒未看到類似說法)。尼采另一段話"Measure is alien to us; let us own it; our thrill is the thrill of the infinite, the unmeasured.” the infinite、the unmeasured也很像他的生命意義象徵。
在當時黑暗腐敗政局中志潔行廉的他長期受讒見排擠,「荃不察餘之忠情兮,反信讒而齌怒」。仍始終堅持「王臣匪躬, 必吐謇諤」,不願因此扭曲是非與那群奸邪佞臣沆瀣一氣,「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終於跌入一再被流放的痛苦深淵。
論語不說了「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既然回不去了,乾脆縱情山林獨善其身吧,落得消遙悠哉。
李白在【遠別離】、【梁甫吟】中的寫法感覺接近離騷,也是遭讒、懷才而不見用「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
在同屬浪漫主義性格中,一樣不放棄對理想的追求,但是李白是「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哪天機會就來了嘛、「行路難,歸去來」,揮揮衣袖離開囉。
屈原呢,就沒辦法這麼灑脫了,雖然也「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搞了半天,這樣的抉擇恐怕也只能被他視為庸懦消極。
終於想通了,「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欲遠遊他國去施展才情實現懷抱的美政理想,卻於途中望見故鄉山河時「陟陞皇之赫戲兮, 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悲余馬懷兮, 蜷局顧而不行」,再怎麼對自己的遭遇激憤,就是無法放下對祖國故鄉強烈的眷戀…。「曼餘目以流觀兮, 冀一反之何時, 鳥飛返故鄉兮, 狐死必首丘」(哀郢)。誰讀到這字字句句能不深深為之動容...。
在割捨不下這份愛,卻又不願放棄終生堅持的理想的他,最終採取了最困難最需勇氣的一條路,「既莫足與為美政兮, 吾將從彭咸之所居」(投水自殺),留下來,必要時以最寶貴的生命為代價,駝負起整個家國的興亡,完成自己的意志。
這一意念之下他的生命非停止在形體消逝當刻,反延伸至無盡, 超越生死,超越個人,更超越時代, 真正的infinite, unmeasured...。其實,擁著滿腔不可羈勒的熱情,滿腹不得致用的經倫的他, 也唯有選擇最後那條路, 他才是自由的, 精神也始得昇華至極致無限 (與訴求一己一身之適不自由勿寧死一類以死亡作為抗議式的自由不同) , "蠟燭為脫卻形體 以燃燒取自由;花朵為饼除色相取自由以凋謝"啊。
友人卻認為「投江是怯懦行徑如何是獅子呢?他沒有獅子般的力量去反抗,選擇自殺,與尼采超人強調的勇氣不符 超人要建立自己的主體意識,屈原卻是依附君主的意識而決定自己的行為 他是在無奈的情況下,選擇死諫以鳴己志 勉強要像, 決不是自殺,他應該要領導人民,推翻其昏庸之君….還是充滿君君臣臣的封建腐味…嬰兒的純真來自堅定的相信…屈原其心固然高潔,但卻不是這種對道德實踐的純潔. 」。
這實在是對屈原認知的誖誤, 只是因為在尚未深入了解一個人的情況下自然可能對此人的行為產生與事實截然相反的解讀. 我還覺得仔細說來, 尼采定義的超人其實還不是那麼貼合屈原偉岸的光潔情操。
從離騷這對後代辭賦發展影響深遠的長篇抒情詩歌裡(此暫不論其豐熾的文學藝術成就), 我們看一個到憂國愛民遭陷害而仍堅貞不屈,用自己整個生命捍衛理想,終身匪懈與與腐敗貴族奸佞抗鬥的靈魂, 以其最真摯澎湃的情感,一生悲劇血淚寫下這感動百世後代的自傳式現實敘事交融幻漫詭麗的詩篇“長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艱; …亦余心之所善兮, 雖九死其尤未悔﹔…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聖之所厚”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九章涉江),這樣的情感看了能不感到胸腔內熱流激盪澎湃久久不能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