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搭高鐵專程南下，受影展之邀來談談費里尼。我原本預期的是一個簡介，但也許昨天的另一場演講已經做過了。

影評人披頭散髮的來，對於他將要作的演說顯得非常焦慮。現場兩台攝影機對著他，我想那是一個習慣觀看的人所不習慣的被看位置，但同時又是喜悅。他就像一個人格分裂者，一邊在腦中搜尋過去所看的費里尼電影，而一邊要把這個回憶的過程暴露在觀眾面前。他放在頭上的白長髮不斷遢下來遮住他的視線，那付20年前流行的膠框大眼鏡也是。他非站非坐的卡在講桌後面，身體晃動得像是個在憋尿的小孩，我認為他是想克制自己背對觀眾或是尖叫的衝動。

這是我聽得最痛苦的演講之一，完全的亂無章法，我幾乎聽見我的腦袋高速的重整著，很多觀眾也睡著或是離席了。他謙稱自己不算個學者，只是個玩遊戲玩得很認真的小孩。他不斷的在電影的場景裡面跳躍，引用了拉岡但並不多做理論的詮釋，只是純粹圖象的，敘述他所看見的，那些電影和電影、作者和作者、角色和角色之間，那些只有超級影痴會超級感興趣的關連。

（迪士尼頻道有時候可以看到一個叫「尋找米奇」的節目，基本上只要找到三個連在一起的圓形就是米奇，任何迪士尼的卡通都可以，可能在小美人魚呼出的氣泡上，也可能在花木蘭的盔甲上。我認為這兩種痴級趣味是很相似的。）

的確，他超級興奮的，他興奮到嘴巴跟不上腦袋的速度，中間還一度因為太喘而停頓下來。他想說的其實在報上都發表過了，甚至，很久以前他還寫過一本費里尼的書，甚至，他也印給現場觀眾了。其實他可以用行文的邏輯來鋪陳這些主題。但他偏不，他說他得先講他最容易忘掉的部分，可是卻沒說那部分是為了什麼而講，他不停的岔題卻沒有主題，那些費里尼全湊成了一部，和雷奈、安東尼奧尼以及他的人生剪接在一起。

他像是在表演，在現場錄影機要換帶的時候他也停了下來，說他帶了另一件藍綠色的衣服，要把身上這件紫色的換下來。後來他並沒有真的現場脫衣服，這個話題就像其他話題一樣岔開了。

我想起幾年前聽過侯孝賢的演講，想到電影人的邏輯問題。侯導的演講是順耳多了，但他也沒有準備講稿，也瑣瑣碎碎的談，講一些回憶、故事和體悟，最後就差不多切題，好像演講不是用條列式的腦袋來掌握語言，而是在後設位置觀看演講的眼睛，掌握一整個情境。

我突然懂了這一切，因為回想起這一個半小時裡，我的焦躁、煩悶、頭痛和昏昏欲睡。影評人表達的分毫不差，這就是費里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