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
第七碗
已是深夜了，派出所傳來一陣呼天搶地的哭嚎。
「求求你！警察大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啊！」秀美大聲哀求。
「人贓俱獲，你就不要狡辯了。」警察先生倒脾氣好，沒惡言相向。
「那包海洛因真的不是我的啊！警察先生！」員警不再答腔，只是冷眼相看。
「警察先生……」秀美垂下頭，手銬鏗鏘作響，她全身無力攤在長椅上，滿腹的委屈焦枯了那頭橘色捲髮。
須臾後，一名女員警前來解開她的手銬，給了她一杯熱薑茶，接著把她帶到一間房間裡的一張桌前，要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按下錄音機。
「現在，妳可以告訴我，」她指著桌上的那包白色粉末，「這包毒品本來打算賣給誰？妳又是從哪裡取得的？」女員警笑容可掬但目光銳利，秀美不由得低下頭。
半小時前警方接獲線報說有人意圖在秀美工作的那家酒店販賣毒品，趕到現場後在秀美的素色包包裡搜到一包海洛因，便以現行犯加以逮捕。
秀美重新抬起頭，一五一十把那男人如何遊說她幫他賣毒品，她又是如何拒絕的過程陳述出來，「……所以，那包毒品一定是在我離開的那段時間他偷放進去的。」
「妳有親眼看到嗎？」
「沒有，但——」
「那有其他目擊證人嗎？」
「這……」
「既然妳無憑無據，我也可以合理的懷疑妳接受了那位先生的提議，幫他販賣海洛因，所以那包毒品才會在妳包包裡。」女員警言詞犀利。
「不！不是的！」秀美急了，連忙爭辯，兩人在桌的兩邊僵持不下，冗長的沉默瀰漫在緊張的氣氛中。
警局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幾名員警領著幾個人進來，秀美瞪大眼睛望向房門外。
留著馬尾的少女牽著一名小男孩怯怯生走進派出所，後面跟著一位身著深藍色連身長裙的女孩。
「圍上吧！天氣很冷。」馬尾少女說著將脖子上的紅色圍巾圍在小男孩身上，疼惜的摸摸他的頭，圍巾頭的毛線鬚蜷曲起來像是被燒過似的。
「謝謝姊姊。」軟軟的童音配上那對無邪的眸子，秀美站起了虛脫的身子。
「對了，姊姊，我們要住哪裡？這裡不是只有壞人才會來的地方嗎？為什麼我們——媽媽！」男孩還沒反應過來秀美就一把抱住她的孩子：「翔翼！」
所有的情緒都隨著淚水湧上來了，母親摟了又摟不肯放開。
「媽！」小玉憂傷的喊著，秀美勉為其難放開小翼，緊抱著小玉，「彩玉！媽對不起你們！」「不，妳哪有！」看到此等景象，女員警也不便阻止。
還好姊弟倆從火場中逃出後只受到皮肉傷與輕微的嗆傷，醫護人員檢查並無大礙，因為無處可去而被員警帶到警局暫時安置，溫萍也一路陪伴。
「沒事的，媽，沒事了。」小玉緊緊回抱母親。
溫萍代小玉向陳警官問明了秀美被抓的原因，陳警官和溫萍的父親是高中同學，溫萍見過他幾次。
「我媽不可能做這種事！」小玉急道，一名員警回答：「她當場被逮到。」
女員警上前說：「對不起，小妹妹，我們只是依法行政。」她的表情帶著冷漠的溫柔。
「可是——」
「沒關係，彩玉，」秀美說，她知道非這樣不可，「我會把事情解釋清楚的，別擔心。」她強作鎮定，小翼似懂非懂的聽著。
「怎麼會沒關係！要是妳被定罪——」
「聽著，彩玉，」母親打斷話頭，「答應我，好好過活，家裡的事拜託妳了，去找妳舅舅，他會幫你們。」
「媽……」她根本說不出口，家已經被燒掉了。
「陳警官，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溫萍拉拉他的手臂，但他搖搖頭，重申女警的話：「一切依法行政。」
「可是陳警官，他們的父親跑了，兩個孩子全靠母親照顧。」見陳警官不理她，她憤慨道：「這不公平！彩玉媽媽，我請我爸幫妳找律師——」
「謝謝妳，不必了。」秀美婉拒了她，溫萍老大不高興的悶在一旁。
另一名警官略感不耐的表示他們還要辦案，女員警帶著秀美準備離去，但小翼拉住媽媽的衣角，終於了解到眼前的情形。
「等一下！你們要把媽媽帶去哪裡？」他死命的拉住衣角，水汪汪的大眼隱隱閃動。
「為什麼？只有壞人才會被警察抓去，媽媽又不是壞人，她每天辛苦賺錢，讓我上學，買東西給我吃，還帶我出去玩，媽媽不是壞人……」小小的臉頰瞬間劃下兩道水痕，兩隻小手緊抓著母親的臂膀。
「我不准你們帶走我媽媽，她又沒做錯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小男孩嚎啕大哭。
如果不是礙於情面，小玉真想和弟弟一起任性，但她拉住他說：「別鬧了，小翼，媽媽她……」她想不出來能說些什麼。
「姊姊！我們不是說好要和媽媽一起吃湯圓的嗎？」小玉聽得心都碎了，她望著弟弟濕潤的眼眸說不出一句話。
秀美上前再度抱著孩子：「翔翼……」小翼望著媽媽：「媽媽對不起！我不該偷看電視！不該偷吃糖！不該遲交作業！你們要抓就抓我好了，不要抓我媽媽，她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哭喊著，女警官背過身去，不忍再看。
母親伸手拭去孩子的眼淚：「翔翼沒有做錯任何事也不需要被抓，你最乖了，你永遠是最乖的！」
「我一定乖乖聽妳的話！妳說什麼我都聽，所以…所以妳不要走，我…我……」男孩已經找不到可以說的話了，他把臉埋進母親懷裡，嗚嗚地哭著，像頑固低音持續作響，脖子上的紅色圍巾也不住打顫。
溫萍眼角泛著淚光，從水藍色布袋裡拿出小玉本來弄丟的那包桂冠湯圓，塞到她手裡，小玉意會過來，捧著它說：「小翼你看！是湯圓喔！」
憂鬱的小臉逐漸綻開了笑顏，小男孩興奮的拉著姐姐和媽媽的手，嚷道：「媽媽！姊姊！來吃湯圓吧！」
秀美用請求的眼光望向員警們，一名警察微微點頭，溫萍向陳警官要了電磁爐和其他器具。
母子倆守在爐邊，看著一粒粒白色丸子在鍋中翻騰，小玉拉了溫萍到警局外。
兩人對視著，就只是對視著，深深望進彼此的眼眸。
「我家被燒掉了。」凝視著對方她們無聲的交談。
「嗯。」
「我媽要被抓去關了。」
「我知道。」
「我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之後又過了良久良久。
忽然，小玉倒在溫萍肩上，肩頭一下子濕了一片。
「沒事的，彩玉，沒事了。」她悄聲說，笨拙的環住她的腰，剛剛明明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這會兒像水庫洩洪似的都哭出來了。在溫萍面前，小玉不必掩飾自己。
然後又過了良久良久，大概是幾分鐘吧，不對，是幾小時，噢不不，是幾十天甚至幾百年，小玉才把下巴抬起來，溫萍愛憐地為她擦擦眼淚。
這時iPhone緊急震起，溫萍感到大難臨頭。
「梁溫萍！妳現在立刻給我回來！」父親這次真的生氣了，她忙解釋，但電話那頭根本不想聽。小玉噙著淚站在身旁，兩人眼神交會，「趕快回去吧！我已經不要緊了。」她以眼神這麼說著。
於是溫萍回答：「我馬上回去。」她靈機一動，說：「等一下，爸，我求你一件事就好。」
似乎是費了很大的勁他才耐住性子問：「什麼事？」
「家裡不是還有兩間空房間嗎？」「嗯。」
「你還記得我經常跟你提起的那位同學嗎？就是教我織毛線的那位啊！」溫萍接著說明姊弟倆的處境，小玉一臉不解的看著她。
「……所以我在想啊，讓他們暫時住在我們家，好不好？」小玉一聽之下連忙搖頭：「別！太麻煩妳了！」但溫萍不理她，繼續說：「別擔心，他們可以照顧自己，還有阿嬌可以幫忙啊！好不好嘛，爸？」
電話那頭似乎還在考慮，她接著說：「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住的地方，除了三餐以外絕不會給你添麻煩，」小玉伸手過來想奪下iPhone，溫萍避開她：「再說，我…我想要有人可以陪我。」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盯著小玉的雙瞳，小玉的手頓時擱淺在半空中，溫萍伸出她的另一隻手讓它靠岸。
「嗯……好！我請阿嬌清理一下房間。」
「謝謝爸爸！還有，」她突然不好意思起來，「爸，我愛你。」她雙頰緋紅的掛上iPhone，突然發現小玉正以一副奇異的眼光盯著她看。
「幹嘛？」
「沒有，只是覺得妳很敢講。」聽到這話溫萍又害臊起來。小玉轉身進了派出所捧出一碗熱呼呼的湯圓來。
「吃吧！啊——」她拿起湯匙湊到溫萍嘴邊。
「不要這樣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想接過湯匙，小玉不讓她拿：「不行！妳對我們姊弟倆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妳了。快，嘴巴張開——」
「不要鬧了啦！我自己可以——」雖然小玉不喜歡勉強別人，但這一次她很堅持，最後溫萍紅著一張臉吃下那粒湯圓，她趕緊說：「我…我得走了，待會再帶我爸來接你們。」她笑得很真誠。
「拜！待會見！」小玉望著飄逸的長髮消失在暗處，仰起頭發現，不只群星，連月亮都出來了，是一輪又圓又亮的玉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