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
第六碗
利刃般的鳴笛聲劃破了原本寧靜的街道，三、四輛消防車狂牛似的發了瘋奔過小玉和溫萍面前。一把不安的野火在小玉心中燒起，她仰頭，漆黑的天空一角已被染的通紅。
「那個方向…不就是我家嗎？」恐懼又開始在小玉體內蔓延，兩人拔腿狂奔。
完全陷入火海的公寓燒的比小玉頸上的圍巾還要火紅，消防人員忙著灌救，但噴起的水柱顯得相當無力。起火點似乎在四樓，而四樓正是小玉住的那層！
她丟去手上的袋子、甩開消防員拉扯的手臂，把溫萍的警告拋的老遠、將刺痛的灼熱感踩在腳下，三級跳的跑上樓梯，心中不住喊著：「不可能、不可以、不要！」
終於來到四樓，門已經被撬開，脖子上的圍巾現在成了條鐵鍊，在直逼的熱氣中勒的小玉幾乎窒息，但她不想拿下，她不能讓圍巾燒到。
她舉步艱難地走進門，用盡她這輩子所有的力氣大喊：「小翼！」
沒有人回應。
沒有人回應！
「小——翼！」小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熊熊烈火中是多麼微弱，而炙熱的燃燒聲是多麼響亮。
「小翼！郭翔翼！快回答我啊！」客廳已經完全被火海吞噬，嗆鼻的濃煙讓她連連咳嗽，正考慮往弟弟的房裡去，但火焰張牙舞爪對她大開血盆，逼得她退回玄關。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小翼就——小玉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任憑恐懼淹沒自己，任憑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顫動，乾脆也任憑大火把她燒成焦黑的屍體算了。
小玉無能為力，不只這一次，半年多前那男人拋棄這個家時面對成天以淚洗面的媽媽，她不知如何安慰；一家三口經常的三餐不繼，她雖然在合作社打工，卻不見有任何改善；弟弟的書包磨破了想幫他換個新的，卻只能拿張皮革勉強縫補；而這一次，她好不容易可以幫弟弟達成心願，現在卻連他的性命也保護不了，小玉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
一抹黑影自濃濃烈焰中浮現，漸漸擴大，小玉看得迷茫。
消防隊員大無畏的來到小玉面前，雙臂裡抱著的是一具小小的身軀，水汪汪的大眼嚇得驚駭莫名，小巧的腳ㄚ子疲憊的懸掛著，那細長的小手緊緊扣住消防員粗壯的手臂，一時之間小玉還看不出眼前這位男孩是誰。
「姊姊！」小翼掙脫消防員撲到小玉懷裡，這才讓她如夢初醒的一把摟住他，泣不成聲的喊著弟弟的名字。
「我好怕，姊姊！它就忽然燒起來……」
「沒事的，小翼，沒事了。」真希望就這樣抱著，那溫熱的身子，那鼓動的心跳，還有那撫在耳畔的氣息，一輩子也不願放開。
「好了，咱們快走！這裡太危險了！」消防員催促。
一旁高聳的儲物木櫃無預警倒下，姊弟兩人被消防大哥推倒在地，木櫃便狠狠的壓住消防員。
「消防大哥！」消防員半個身子動彈不得，小玉試圖推開木櫃。
「別管我了！快走！」
「可是——」
「走！不然連你們也會沒命的！」木櫃已經整個燒起來了。
嗆鼻的濃煙藤鞭似的「啪！啪！啪！」火辣辣打在小玉身上，她匆忙帶著小翼退到門口。再一次，她像被迫灌下一桶現榨檸檬汁般把酸苦的無力感吞下肚，拉著弟弟衝下樓。
小玉這輩子永遠忘不了，那張消防帽下猙獰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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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別哭了，快睡。」妻子哼起搖籃曲，哄著小嬰兒入睡，起先哭鬧不休的嬰兒不一會兒揚著一輪彎月似的嘴角入眠，妻子溫柔將小寶寶擱在搖籃裡，款步來到廚房，撲鼻的香氣像打翻的顏料潑滿整個廚房。爐子上細火慢燉的是雞湯，妻子小舀了一口試試味道，她微微頷首，俐落的關了火，盛起一大碗來，濃郁而不油膩的湯頭、鮮嫩又柔爛的肉質，再配上米酒和蒜頭的香氣，在這冷冽的寒夜裡喝上一碗無疑是最溫暖的享受。
妻子忍不住摘下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拿在眼前仔細詳端。
三年了，此時她心裡的諸多回憶一股腦兒全湧上來，不禁讓戒指留在手中多把玩一會兒。明天就是結婚三週年，此刻她還是像當初在禮堂那般，心頭甜甜的。
另一個爐子上正煮著一粒粒白白軟軟的湯圓，她撈了兩粒到碗裡，連同雞湯一起端上餐桌，接著便開始望著牆上的時鐘。
好幾個星期以前兩人就熱烈討論這一天該怎麼過，她不想上餐館搞浪漫情調，他也不喜歡太鋪張華麗，於是兩人決定留在家裡逗逗孩子廝守彼此一整天；他打算拿起相機拍他們三人拍個幾百張，而她準備燒一桌全是他倆愛吃的菜來好好慶祝。
妻子忍不住打開冰箱再次確認：「空心菜得炒點辣椒，鱸魚做成紅燒的好了，不對，他喜歡吃清蒸的……」她一邊把筆直的短髮撥到耳後一邊清點著。
點完了菜她回到臥房，用只有母親才有的深情眸子望著寶寶，伸手替他蓋好被褥。這孩子真是的，才幾個月大而已就開始踢被子。
她猶記得那份羞澀與興奮，在她緊張告知丈夫她有了孩子時。他們花了好幾天、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來準備，從嬰兒床、孕婦裝、奶瓶、尿布到胎教。漫長的九個月她感受著身體的變化，他則天天替她手忙腳亂、帶她產檢，進產房的
當天他甚至比她還緊張。
分娩的痛楚、初啼的哭聲、為人母複雜的心情、丈夫望著她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這些彷彿昨天才發生。是個男嬰，接著他們為寶寶的名字爭執不下：孩子的爸想找算命的來取，孩子的媽卻希望自己取，妻子為此向丈夫耍起脾氣。見她生氣，他慌了，「就依妳的意思，別生氣了，好嗎？」「誰說我生氣了？」卻想不到她只是嚇嚇他，最後兩人都同意孩子的名字就叫竹彥。
時鐘上的指針已經轉了快一圈，妻子拿起話筒躊躇著，不一會兒又放下，片刻後又抓起話筒按了號碼，還來不及接通又掛掉。當她第三度拿起話筒時不禁嫣然一笑，笑自己結婚都三年了，甚至都當媽了，心還是像個少女。
「算了，我就等你到天荒地老。」她邊說著緩緩掛回話筒，電話卻在這時響了。
是他！一定要好好罵罵他，都幾點了他還在哪裡摸魚。
她等不及確認來電顯示便接起：「雞湯都涼掉了！」她期待著那一聲纏綿真摯的「對不起！」。
「太太，是我啦！」
「是隊長大人啊！抱歉！」隊長大人是丈夫局裡的隊長，沒有值勤的時候經常來家裡作客，「我老公還沒下班嗎？」
「素芳，妳老公他……」妻子聽出他語氣裡的異常，突然緊張起來：「俊銘，我老公他怎麼了？」
話筒那頭幾次想說卻出不了聲，最後他嘆了口氣，說：「妳把電視打開。」
電視裡新聞主播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唸道：「……這起火災疑似因為電暖爐過熱而導致電線走火，起火點確定在四樓，據消防隊長表示尚有一名消防員困在火場當中……」
妻子驚恐萬分接起電話：「難道……」
「他本來已經下班了，」消防隊長幽幽的說：「但他卻堅持出勤，我應該攔下他的。」
「怎麼會……」妻子感到手心裡那枚結婚戒指冰冷了，桌上那兩碗湯圓和雞湯也冷了，室內原本溫煦的橘光也冷刺起來，瞬間整個家霜起一陣凍寒，霧起一片絕望。
「弟兄們都很遺憾。我們會把遺體——」素芳掛了電話，淚水汩汩流出，沿著面頰無聲滴在戒指上，沾溼的戒指被眼淚洗去往日所有的光采，再也耀眼不起來了。
素芳關了電視，倒掉了雞湯，本也要丟了湯圓，但轉念又留了下來。她凝視著那兩粒相依為命、不離不棄的白色丸子，現在那碗湯圓澈底冬了她的心。
小寶寶又「哇——哇——」的哭鬧起來。
林建雄，消防隊員，今天晚上10:40左右，因公殉職，得年32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