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
第八碗
喝過母奶後小寶寶又安詳睡去,素芳輕輕把孩子抱在懷裡,緩步徘徊在臥房。她抬眼,正好與床頭櫃上那唯一一張全家福裡的他對上眼,不禁哽咽:「建雄……」
小寶寶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憂愁,緊皺起眉頭不安地挪了挪身體,母親趕緊輕撫孩子的背。
她彷彿又回到她失戀那天,他在她下班後牽起她的手到他們經常去的那家餐館裡,那時她還在銀行工作,他正準備著高普考。他細心聽著她訴苦,並不說話。後來經過一番波折,他終於贏得她父母的青睞,在雙方長輩們的期盼下結為連理。她猶記得他為她任性的要求不辭辛苦到處奔波,還有他在她父母面前的那份誠懇,還有他幫她戴上戒指時那張羞赧的面孔,還有蜜月旅行時兩人甜蜜的拌嘴,還有結婚滿一週年前夕那段令人心痛的冷戰,還有……。
她輕放下竹彥,疼惜的為他蓋上被子,然後回到廚房,重新熱起那碗湯圓,暖暖的瓷碗裡還是相依為命的那兩粒。
素芳撈起她那一份,一口氣吞了下去,接著她輕輕把湯匙沒入碗中,小心地拾起建雄的那一份,黑黑的芝麻餡緩緩流了出來。
從前,她與建雄相互廝守;現在,她和竹彥相依為命。
母親倏地吞了湯圓,許下心願:「你要快快長大喔,竹彥,等你長大了我再煮湯圓給你吃。」
搖籃裡的小嬰兒動了動小手,淺淺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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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滾著的是熱水,溫萍仔細的把一粒粒圓滾滾的糯米丸子滑入鍋裡,輕巧的指尖沾滿了滑溜的太白粉。這湯圓是菲傭阿嬌去外面的烹飪課程學來的,學成後再回來教溫萍捏,兩人做了芝麻和花生兩種口味。
熟了後她小心翼翼裝了三碗,端著托盤上樓來到阿嬌面前,清清瘦瘦的身影還在清掃房間,她招呼她休息。
「小姐捏的好!」她吞下後讚嘆。
「是妳教的好!」溫萍笑道。
接著她來到司機大叔阿祥的房間,他正專注的看著報紙。
「呦!這味道跟我湖南老家做的一個樣,真懷念啊!」阿祥大叔咬了一口花生餡,很是享受,溫萍笑得開懷。
最後,她拾級而下,來到客廳,父親正心不在焉的看著王建民的球賽。剛剛回來的時候被他狠狠罵了一頓,溫萍緊盯自己的腳指頭,靜靜的把最後一碗湯圓推到他面前。
父親沒搭理她,只是看著王建民又三振掉一名打者。
「爸……」女兒欲言又止,緊張的望著他。
父親默默端起溫熱的碗,輕咬了一口。
「這是妳親手捏的?」他的聲音低低柔柔的,女兒鬆了一口氣,回答:「我和阿嬌一起捏的。」
「不愧是我女兒,吃起來跟外面賣的就是不一樣。」濃郁而香甜的芝麻餡配上又軟又Q的外皮,他滿意的讓湯圓滑入嘴裡。
「以後別再讓我擔心了,好嗎?」父親眼神冷峻但語氣裡透出柔情,女兒微笑:「好。」
溫萍離開客廳,接手阿嬌打掃房間的工作,她細心的拿起抹布擦了又擦,確認每一塊地磚都乾淨了才滿意的點點頭。終於她回到房間,把自己當成軟墊往床上一拋,也拋去了她一切的煩憂。
她拿起iPhone點開通訊錄,盯著上頭的第一欄卻遲遲不肯點觸,思索了好一會兒才一鼓作氣輕碰螢幕,接通了電話,話機的另一頭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線:「小萍!」
「媽!」
「小萍,妳還在生媽媽的氣,對不對?」一段尷尬的沉默。
母親正想著該說些什麼,女兒先開口了:「其實我有聽到喔!在掛電話前,」她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也愛妳,媽!」
「謝謝妳,小萍。」
「妳要快點回來喔!因為,我的那份湯圓,想和妳一起吃。」
話筒那頭似乎傳來溫溫熱熱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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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了嗎?」
「還沒。」
小男孩巴巴的望著鍋底那軟呼呼又白裡透黑的丸子,片刻後他又抬起水汪汪的大眼問:「熟了嗎?」
「就快了。」母親耐心地回答,眼底透著溫情。
映入小玉眼簾的是一幅曠世畫作,柔和的色調飽滿著畫家遒勁的筆觸,她走上前再為這景象添上瑰麗的一筆,宛如一枚繽紛耀眼的彩玉。
「煮熟了!」母親大聲宣佈,男孩興奮的大吼大叫,少女咯咯輕笑。
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粒,陳警官鼓勵的點點頭,女警無奈的笑了笑。小玉看著鍋裡,剩下最後一粒了。
此時,她瞥見一個身影瑟縮在不起眼的一角,總覺得這人很眼熟,兩條腿拱了起來,膝蓋被手臂環住,垂下的黑髮遮住了面龐,左手腕上還戴著一條金屬手鍊,小玉突然認出她是誰了。
「紀同學,吃了它暖暖身體吧。」
「走開啦!」小玉嚇得險些打翻碗,陳警官上前來要帶開她,她悄悄把碗放在她腳邊後就離去了。
雅弦在便利店遇到小玉後他們一群人打算騎車兜風,於是在大伙的提議下推派她去偷輛機車,不巧就在她下手時遇到警察,而她那群朋友早在警察發現前全都一溜煙不見了,急情之下她騎上車逃逸,偷竊加上未成年無照駕駛,她因而被帶到警局,現在正等著監護人來領回,但她的父母始終沒有出現。
雅弦冷冷瞅著那碗湯圓,剛剛母女三人發生的事情她都聽到了,也看到了。她蹲坐在地板上,本想一腳踢開碗,但望著小玉離去的背影,又想到自己的處境,心裡一酸,抄起碗拾起湯匙咬了一口內餡。
「真難吃。」她嘀咕,但還是唏哩呼嚕吞了那粒湯圓。
小玉回到母親身邊,小翼正用他的小嘴細細舔著芝麻餡,稠稠濃濃的芝麻像鋼琴的黑鍵連著外皮的白鍵流洩出暖暖的音符、暖暖的笑容。
陳警官走了過來,秀美抬起頭,望見女警官正盯著她看,她知道是時候了。
「翔翼!」母親輕喚,一如每回她回到家招呼孩子那般。
「媽媽!」小翼開心的回應著,如果可以,秀美想牽起她的手逃走,但她說:「翔翼,你聽媽媽說,媽媽現在要和警察阿姨跟叔叔談一些事情,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久?」小翼的眼眸暗了下來,「妳要被抓走了,對不對?我不要!」
男孩的眼眶又泛起淚光,秀美趕緊說:「不!不是的翔翼,媽媽只是…只是去幫警察找出壞人,」她拉起孩子的小手,這雙手是這麼的溫暖,像團火似的,「等抓到壞人,媽媽就可以來找你了。」
「真的?妳答應我?」他擦擦眼淚,渴望的眼神讓秀美不敢正視:「嗯,我答應你。」
「對啊!媽媽…過幾天就可以回來了。」小玉安撫道。
「也可能很久,要好幾個星期,答應媽媽要乖乖等我,好嗎?」母親輕撫他的頭,男孩撲到她懷裡,悄聲說:「我好想妳喔!最近妳都久久才回來一次,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妳說,都找不到妳。」
「翔翼……」眾人都一臉悽然,陳警官重重的嘆了口氣,女警再度掩面背過身去。
「只要我乖乖的就可以再見到妳?」母親心虛的點點頭,「妳一定要快一點喔!」
秀美望向女兒,小玉迎上前看著她,儘管心中有千言萬語也說不上一句,只能交代公寓被燒的事及溫萍的好意。
「妳一直都很堅強,彩玉,沒有妳我無法走到今天。」母親的容貌在眼前模糊了。
「媽,我……」話卡在喉頭,小玉吞了吞口水,許多回憶在腦海中閃過,從母親在廚房做菜的背影、她在學校與導師長談的憂容、面對丈夫時又怒又怕的神情到最近熬夜工作完回來時疲憊的身影,最後定格在媽媽一張慈愛的笑容,那好像是她小時候膝蓋受了傷她幫她擦藥時的神情。
然後她想起溫萍,於是她鼓足了勇氣,羞紅著一張臉說:「媽,我…我一直都很愛妳。」她聽到自己的嗓音說出了這些話時不禁低下頭,像羞得下垂的康乃馨綻著一張感激的面容,簡直一輩子都不會再抬起。
母親溫柔的摟住她:「媽不會有事的,還要麻煩妳照顧翔翼,一切拜託妳了。」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只紡紗的七彩髮圈,那髮圈小玉記得她小的時候經常看母親戴著。
她慎重的接下它,母親道:「很抱歉今年妳生日的時候我沒能幫妳過,也沒送妳禮物,現在也只能送妳這個。」爸出走後不久就是小玉的生日,那時媽還沉溺於悲傷中,小玉也壓根忘了自己的生日。
「謝謝,謝謝!」她感動的把它擁入懷中。
陳警官輕搭住小玉的肩,女員警上前引導秀美跟隨她。
「媽媽!」小翼脫下圍巾,母親蹲下身子讓他替她圍上,這火紅的希望。
「妳一定很冷,因為剛剛你牽我的手好冰喔!」小翼窩心的說:「這圍巾跟妳的橘髮很配喔!」他軟軟綿綿的童音純真的讚美著,靦腆的笑了,秀美摸摸他的頭,轉身進入偵訊室。
「我和小翼會一直等妳的!」小玉在她身後大喊,母親驀然回首,在門關上前的最後一刻,母女二人在彼此的眼中看見滿山的無奈、傾盆的擔憂、成堆的悲痛以及,整海面對未來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