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
第五碗
哈出的喘息不斷凝結成白霧,彷彿哈出了難以言喻的興奮凝結在心扉,溫萍喘紅著臉奔過街道。
就在前面!是那個蹲在地上蜷曲成球狀的小小身影吧!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她很想不顧紅燈直接越過斑馬線,雖然街上冷清的一輛車都沒有,她還是停在街口乖乖等。
一對穿著制服的高中情侶橫過馬路,溫萍迫切的注視因而被截斷,等到他們離去時,她正好瞥見那瘦弱的背影轉進便利店。綠燈了,她於是邁開步伐,在這寒冷的冬夜裡追逐那寒冷的心。
溫萍頭探向便利店櫥窗。圓圓的鼻頭、細細小小的兩枚眸子加上總是用橡皮筋栓成的可愛馬尾,是她!絕對是她!只見她步伐不穩地走到收銀台前,手裡抓著的似乎是某種冷凍食品,憂鬱而略帶驚懼的眼神好像才剛經歷過什麼苦難,緊抿的嘴唇流露出無可名狀的堅持與一絲冷漠,讓溫萍莫名的擔憂起眼前這位弱不禁風的女孩。
自動門不疾不徐的打開,溫萍上前一步:「彩玉!」顫抖的嗓音掩不住激動。
「班、班長!」小玉慌得險些連手裡的桂冠湯圓都抓不住,而且這還是頭一次除了母親以外的人直接叫她的名字。
彼此噓寒問暖幾句後她們並肩走在紅磚道上。小玉雖然表示不必陪了,她一向不喜歡麻煩或勉強人家,但溫萍以家在同一方向為由堅持陪她。
「好冷喔!」溫萍這麼說的時候小玉又打了個噴嚏。
「妳穿這樣不行啦!」她上下打量小玉,從水藍色布袋中拉出一條長長的亮紅色圍巾,不由分說幫她圍上。
「不用了啦!班長。」小玉說著欲脫下。
「不行!會感冒的。」溫萍伸手制止,接著又想到什麼:「妳等一下!等我,別跑喔!」那一瞬間,兩人的眼神終於交會了,是那麼熱切又令人安心的眼眸,小玉不由得點點頭。
溫萍返身跑回便利店,小玉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雖然冷風還是長驅直入,身體也仍不住發抖,但是好溫暖,真的好溫暖。
大概由於老師的特別交代,她總是特別關心小玉,被雅弦等人欺負的時候也是她挺身幫她說話,小玉只當她是身為班長的職責才這麼做。平常在班上她總是靜靜的躲在座位裡,從不主動說話,用一條無限長的蠶絲把自己包裹成密不透風的繭。現在既不是在學校也沒有特別需要幫忙的地方,小玉不敢想像何以她要對她那麼好。
她回來了,手裡多了兩罐熱可可。她把其中一罐塞到小玉手裡。
「妳對我太好了,」小玉嚅囁道,「我根本不值得妳——」
「妳在說什麼啊?」溫萍一臉驚訝,今天的她似乎比平常更聒噪,也更加情緒化,「同學之間本來就該互相幫助,不是嗎?」她由衷的回答,「特別是彩玉妳啊!」後面那句她沒說出口,只是微笑相望。
鐵罐的熱度傳了上來,兩人默默啜飲。一點一點的,小玉感到自己的心被填滿了。
「袋子裡裝了什麼?」
「是湯圓,待會兒我要跟我弟和我媽一起吃。」小玉淺淺地笑著,像初綻的早梅隱隱流出清香,那是身為姊姊的笑容。
「一起吃湯圓啊!」溫萍若有所思,「妳真的很幸福吔!」
「我…很幸福?」小玉瞪大了雙眼望向溫萍,她的表情肯定之外甚至還有些許的—小玉簡直不敢相信—羨慕嗎?這個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竟然會羨慕起眼前這個差點連學費都繳不出來的窮困女孩?還說她很幸福?她為了這幸福還跑去偷錢呢!
溫萍回望著一臉驚訝的小玉,不論是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剛剛的笑靨,她都覺得她相當可愛。
iPhone震動著,溫萍看了來電顯示很快接起電話:「爸!」
「妳到哪裡去了?」父親的口氣介於譴責與擔憂之間。
「對不起,爸,我再五分鐘就到家,我去…街上走走。」
「小萍,我知道妳很失望,但是——」她把iPhone掛掉,這些話她已經聽了不下十遍,都聽膩了。
兩人繼續緩步向前,小玉很想要溫萍趕快先回家,別陪她了,但這些話說出口一定又要惹她不高興,她只好找別的話題:「這條圍巾,」她撫了撫圍巾頭,「就是我教妳織的那條,對吧?」她還記得那些放學後溫萍來她家學織毛線的日子,也因為這條圍巾讓兩人的心拉近了一點。
「對啊!」
「妳不是說織好了要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
「是這樣沒錯,只是……」溫萍不想說,她一點也不想說,本來想找些理由來搪塞,卻又無言以對。
「怎麼了嗎?班長?」溫萍避開她的視線,「沒什麼,反正我現在把它送給妳,妳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啊!」她說著往前。
「等一下!」她拉住她的手,察覺她在逃避。現在的小玉很想為她做些什麼,哪怕只是傾聽也好。
「既然我是妳很重要的人,那就更應該知道,到底怎麼了?溫萍!」
溫萍聽到她細細柔柔的嗓音喊著自己的名字,不禁回頭,兩人再一次四目交接。她注視著小玉的眼眸,停留了好幾秒,那一刻,她在也矜持不住,徹底崩潰了。
「彩玉——我好寂寞……」她低聲呢喃,整個人撲向小玉,連同兩人手上的空罐「哐啷」一聲被摔在地上。
濕潤的眼眶撲簌簌灑下一聲聲嗚咽,如海潮聲般一波又一波拍打著小玉的心坎,又如天上的星星隱隱閃爍,不知何時黑茫茫的天空又重新點燃了亮光。
小玉一手摟住溫萍的肩,一手輕撫她那柔順的及腰長髮,一如每回她弟弟哭鬧時,她讓小翼倒在她懷裡那般安撫她。
「謝…謝謝妳,我……」她默默啜著泣,把頭輕移開小玉的胸懷。
「沒事的,溫萍,沒事了。」小玉安撫道。
等溫萍平靜下來,她開始訴說她母親一次又一次的失約、她心裡的失落與不平衡,以及一切的坦白。在小玉面前,溫萍覺得心裡那條緊繃的線終於鬆了。
「其實我也一樣啊!我總是一個人,到哪裡都是一個人,現在家裡狀況又不好……」她們彼此聊著心事,彷彿幾世紀都不會結束。最後,小玉笑笑:「該走了,妳爸還在等妳呢!」
「妳弟也等著吃湯圓呢!」溫萍向前一步,一腳在鐵罐上,「小心!」小玉拉住她那襲深藍色連身長裙,但已經來不及了,她一個重心不穩,和溫萍一齊跌坐在紅磚道上。
「好痛喔!」小玉拍拍屁股,「都妳啦!走路不看路,害我也跌倒!」
「是妳把鐵罐亂丟的吔!」溫萍回嘴。
「還不是妳突然撲過來!」
「我……」她們怒目相視,隨後又笑了,兩個跌坐在路邊的女孩指著彼此捧腹大笑。
小玉拭去眼角的淚光,抬起頭望著已經站起身的溫萍,她一直覺得她的笑容很美,不論是在織毛線時專注的笑顏,或是剛剛在便利店門口興奮的笑靨,還是此刻她那戲謔的嘲笑。
「來!」她遞出右手拉小玉起來,兩人肩並著肩繼續往溫暖的家走。
現在,那條長長的火紅圍巾,把兩人的心纏繞得更緊了,就在這寒冷的冬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