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
第四碗
飛機上的旅客陸陸續續出現,溫萍伸長了脖子搜尋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旁的菲傭阿嬌也東張西望深怕漏掉任何一張面孔。然而十分鐘過去了卻不見人影,十五分鐘過去還是沒看見,所有乘客幾乎都出來了。溫萍不安的問菲傭:「阿嬌有看到嗎?」
「沒有吔!小姐要不要打通電話過去?」她操著不太流利的國語回答。
溫萍焦慮的望著出口,正準備拿起iPhone,它卻先震動了。來電顯示讓她莫名擔憂:「媽!妳在哪?我沒看到妳出來,發生什麼事?」
「小萍,」母親的語氣相當沉重,跟幾小時前上飛機時完全不同,溫萍不由得屏氣細聽,「對不起!小萍,媽沒有上飛機。」
「怎麼會沒搭上,剛剛不是才打來說已經在機場了?」
「對,但老闆打來要我立刻回首爾的公司,我說我都已經要過海關了,可是他說相當緊急,我拗不過他,只好去了。剛剛開完了會才能打給妳。」母親的聲音相當細,帶著歉意。
「啊——我和阿嬌都捏好湯圓了吔!」
「對不起!我過年的時候再好好補償妳,好不好?」
「過年?妳不是處裡完後過幾天就可以回來了?」
「那個……以公司目前的情況我恐怕要到過年時才能回去。」
溫萍沉默了,一旁的阿嬌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麼事:「小姐……」
「小萍?」話機的另一頭母親重嘆了一口氣,正思索著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但女兒卻先開口了:「這…這樣的話也沒辦法,對吧?」她的語調異常冷淡。
「小萍,妳聽我說——」
「韓國的天氣一定很冷吧!」她自顧自的說下去:「已經在下雪了吧!那肯定比台灣要冷上好幾倍,媽要多注意身體,別受寒感冒了,知道嗎?」
「我會注意的,謝謝妳。小萍,我——」
「那…過年再見。」她不等她回答便掛斷了iPhone。
「我愛妳!」但母親只能茫然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嘟、嘟、嘟、嘟……」
「該走了,小姐,老爺也差不多回到家了。」菲傭牽起溫萍的手離開早已空無一人的機場大廳,帶著她上了黑色轎車。
「怎麼?夫人沒跟來嗎?」司機大叔狐疑的看著兩人,阿嬌示意他別說話,趕快開回家。
「每次都這樣,去年中秋節說學了最正宗的石鍋拌飯要回來做給我吃,結果卻說公司有事回不來;今年她生日我和爸親自下廚燒了一桌好菜,也沒回來;上個月我生平第一場小提琴獨奏會,她信誓旦旦說一定會排除萬難飛回來,還不是照樣缺席。」溫萍悶不吭聲的低著頭,身子隨著轎車輕輕搖擺。
她拿起她的水藍色布袋,揪出一條用亮紅色毛線織成的圍巾,那是她花了好幾個晚上向班上一位同學練習才織成的,本來是要當見面禮的。溫萍忽然有股想搖下車窗將圍巾扔出去的衝動,但沒膽量付諸行動,只好沒精打采的望著窗外。
本來因為全球金融海嘯而造成大環境的巨變,母親要被公司裁員,老闆念在她是資深員工,在韓國分公司弄了個職位給她,因此她不得不與丈夫和女兒分隔兩地,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一年半多了。生活裡突然少了母親,溫萍雖然嘴上說沒什麼,心裡卻掛念的要死,一開始司機大叔還開玩笑的說都長這麼大了還黏著媽媽,但她低落的情緒像下著梅雨的滯留鋒不斷逡巡又徘徊。
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父親好幾回倚在她房門口,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和她聊起學校的事、喜歡的歌手及哪裡有好吃的蛋糕來稍稍撫平女兒的不安,他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時間來陪她。溫萍很感謝父親的用心,也能諒解母親的辛苦,但心裡一直無法取得平衡。
車子終於駛回市區,溫萍兩眼無神的看著一家家商店飛逝而過,便利商店明亮的招牌在她眼前閃過,然後看著佇在路邊的一名女孩掠過,慢了大概兩秒,她才急回過頭盯著逐漸縮小的身影,「停車!」她大喊,幾乎是命令的口氣:「祥叔,快停車!」司機大叔放慢速度,「可是小姐,老爺應該已經接到夫人回不來的消息了,應該儘早回家——」阿嬌也在一旁勸解,但溫萍堅持停車:「請你停車,好嗎?」這次換成了請求的口吻,黑色轎車最後停在一家麵攤前。
溫萍立即開了門衝出去,還差點撞到端著湯麵的老闆娘。
「小心!」她連忙道歉,菲傭站在車旁:「小姐去哪裡?」但溫萍拎著她的水藍色布袋頭也不回的跑了。
老闆娘在一旁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真不知道在想什麼,又是偷錢又是逃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