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的店面,一進門右手邊是一個大灶台,灶台上巨大的竹編籮筐騰騰冒著白色的熱氣,左手邊再進去一點,是一道窄小的樓梯,通往幽暗的二樓。
老舊的木製桌椅,被店裡陰鬱的光線浸染,和店外透亮的陽光交織,敷映出一種奇特的光芒。
「要吃什麼?」店裡的夥計懶懶的踱步過來問。
面容當然不年輕。那個世代的外省餐館,幾乎都是退役軍人合夥合資經營,一位在外場接受點餐,另一位或兩位在廚房烹調。歲月,在這樣的小店裡停滯不前,日曆一天一天被扯下,還鄉歸故里的時刻卻遙遙無期。
只是做點小生意,糊口罷了。
彷彿窺視得到他們的心態。
賺再多錢有什麼意義呢?早別的妻,從未謀面過的兒,以及無法承歡膝下,孝敬奉養的父母。這些全都是沉澱在他們心裡,無法抹滅的遺憾。
沒有太多未來可供期待,唯一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的,也許只剩下實實在在,不欺客的烹調手藝。
松竹園,一間早已消失蹤影的小店,當年坐落於台北重慶南路,東方出版社旁邊,緊臨台北新公園(現已改名二二八公園)。現在回想,這應該是一間蘇式麵館,順帶賣一些上海弄堂菜。因為去那裡不是吃菜飯,就是吃麵。
它的菜飯就盛裝在門口的竹編蘿筐裡,客人一說要吃,就掀開蓋子舀一瓢盛到碗裡。與「隆記」相比,它的菜飯顏色偏黃,也更油一些。老人家說,這是因為松竹園的菜飯是加了雞油烹製出來的。
吃麵的話,松竹園的蝦仁腰花麵、蝦仁黃魚麵都是值得推薦的。直到今日我還記得價錢,蝦仁腰花麵一百八十元一碗,蝦仁黃魚麵二百二十元一碗。在那個年代,一碗牛肉麵的價錢是七、八十元,可見松竹園的麵多麼精貴。
可是它的麵真好吃!
麵湯是混濁的雞骨高湯,和雪里紅同煮,泛著暗沉的金黃。
蝦仁是細小的河蝦,粉紅鮮脆(只有新鮮現剝殼的蝦仁才會爽脆),鋪得滿滿的。你可以一口麵一匙蝦,直吃到麵盡湯乾,才把蝦仁吃完。
腰花在熱湯裡微微散開刀紋綴成的裙擺,一樣脆爽可口,可見廚師火候拿捏的恰到好處,否則不是老軔的嚼不斷,就是半生帶腥不堪入口。
黃魚的魚刺都被細心的抽剃乾淨,魚肉如雪白的蒜瓣,飽滿鮮嫩地在麵湯裡潛沉,每一次翻動匙筷,你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與蝦仁親密地緊捱著。
魚蝦的鮮味滲入每一根銀絲細麵,融進每一滴湯汁。每一次吸吮都是跟它們的親密對話。
奇怪的是,松竹園似乎從沒滿座過。每次去,總是只有我和同行的老人家。那位負責點菜的夥計,也總是那樣懶懶的,意態闌珊的過來問:「要吃什麼?」
「一碗蝦仁黃魚麵,一碗鱔糊菜飯。」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有兩位年輕女孩踏入店門,略帶遲疑地坐到角落的位子。
「要吃什麼?」
「.....兩碗牛肉麵。」
那一刻起我黯然認清一個事實,總有一天這間店將無聲無息塵封,因瞭解它的吃客早就先一步揮手離去了。
- 1樓. 馬丁諾2009/04/03 19:20欣賞
除了一見鍾情之外, 欣賞只存在於具有最起碼的了解.
時常在川菜館子裡聽到客人要點蔥爆牛肉, 不然就是在江浙館子裡問有些甚麼清淡的. 多樣性, 複雜性, 背後深刻的源流, 就這麼逐漸被抹平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