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藝人、台灣的梅姨
偉大的演員都是語言天才
◎沈政男

昨天第五十一屆電視金鐘獎頒獎典禮最感人的一幕，是獲得終身貢獻獎的梅芳，在台上企圖向頒獎人導演林福地下跪表達感謝那一幕。「終身貢獻獎」這樣的獎名是錯誤的，應該改為「終身成就獎」，比如以梅芳來說，幾十年來她不只演了七千多集戲，也獲得金鐘獎最佳女配角與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等獎項的肯定，演藝成就輝煌耀眼。

七千多集戲。梅芳今年八十歲，爸媽是新竹與苗栗的客家人，但她在南投長大，注意喔，她是草屯國中，當時的草屯初中的畢業生，從小跟著爸媽看梅蘭芳演京劇，而興起了演戲的興趣，後來真的躍上螢幕，也就以「梅芳」為藝名。初中畢業以後，梅芳在彰化客運上過班，也學過裁縫，但沒多久就決定追尋自己的興趣，到豐原的電台當播音員，從此踏上演藝之路。

梅芳為什麼要向林福地下跪？台視開播以後，梅芳從廣播登上了螢幕，開始演戲，但演了一、二十年沒有代表作，一直到1982年林福地導演的八點檔連續劇《不要說再見》，找上梅芳演男主角陳震雷的母親，才讓她獲得廣大觀眾認識。

還記得《不要說再見》裡頭的「阿郎」陳震雷嗎？一口台灣國語與粗曠自然的演技，很快受到歡迎，可惜他因酗酒英年早逝。梅芳之後又在林福地的提拔下，演了台灣電視史上最轟動的連續劇《星星知我心》，飾演五個孤兒之一的珮珮的養父母，她在裡頭講著一口客家話，性格率真大辣辣，令人印象深刻。

梅芳雖是客家人，但演了二十年的戲，直到1980年代初期才有機會用客家話演戲，為自己塑造了鮮明特色，都要感謝林福地大膽突破當時電視節目的語言禁忌。當時的電視節目，是不能講台語、客語這些「方言」的，還記得當年的布袋戲史艷文後來也講起國語嗎？

梅芳要向林福地下跪，道理就在此。梅芳說，演了《星星知我心》幾集以後，又不能講客家話了，被迫改成講國語，可知當時1982年，這樣的語言政策是誰下令的？

時任新聞局長的宋楚瑜。他對台灣文化的戕害，影響之深遠，難以估計，然而標榜「轉型正義」的政府，卻急著任用他。《星星知我心》之後，梅芳打開名氣與戲路，她那讓演戲這件事消失的自然身段、表情與口條，還有千變萬化的戲路，可比好萊塢的「梅姨」梅莉史翠普。

台灣的「梅姨」，梅芳。後來導演侯孝賢也愛用梅芳，讓她在電影裡裡飾演母親與阿嬤的角色，幾乎成了台灣阿嬤的代表臉孔。梅芳最近的代表作則是在公視迷你劇《水源地》裡飾演失智老母親，那一齣戲的劇本應該是取材自我的散文作品〈戀母〉。

梅芳昨晚在典禮上用國語致詞，咬字是那麼字正腔圓，完全沒有台灣腔或客家腔，她是台灣電視史上，不只是同輩演員，應該也是幾十年來，唯一能同時把台語、國語與客語都講得好像母語的演員。值得一提的是，梅芳也受過一年的日本教育，日語也略通。還有，她的客語是後來為了演戲才學的，因為從小就生長在福佬社區，沒機會講客語。

偉大的演員都是語言天才，梅芳再次證明了這一個論點。梅芳早婚，後來先生中風過世，她與小兒子同住，繼續發展她的演藝生涯。雖然已經八十歲，看起來卻是那麼年輕，活力十足。她昨晚在典禮上也語重心長提醒政府重視外劇入侵的危機，可說是一位關心大環境的藝人。

梅芳對表演的熱情、專注、耐力與成就，不只是演藝後輩的典範，也值得其他行業學習。梅芳的表演成就已經跨越演藝圈，成了台灣人生活的一部分，政府應該考慮授予她「國民藝人」這類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