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鐘（深夜講堂 No.1）
◎沈政男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清楚記得那天的日期。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全台第一家日系百貨在台北忠孝東路開幕，剛上大一的我，簇擁在門口的人群裡，舉頭仰望即將初響的卡通城堡造型音樂壁鐘，等待從鑲嵌方格背後翻轉而出的未知人偶，我的青春，前來與我相會。

百貨公司入口兩邊，早已列隊站立了迎賓女郎，短裙高跟、艷麗彩妝，彷彿真人人偶，引來注目的眼光。再過幾分鐘，十一點，整點報時音樂響起，新的時代就要來臨，但 K 還沒出現。他是我醫學系同學。

我離開人群，佇立角落，一會兒環視尋找 K 的身影，一會兒低頭看手上的雜誌。來台北不到一個月，路不熟，早到了半個多小時，先到附近的書局買了一本《新潮流雜誌》，打發時間。不到四個月前，台灣解嚴，長期被蒙住口鼻的社會頓時鬆綁，開始猛力吐納，大聲呼喊，彷彿不能肯定自己真的能夠講話了—— 報章雜誌百家齊鳴，政論刊物成了書局暢銷品。更早幾個月，新政黨成立，組黨人士原本寫好遺書準備赴義，等了幾天不見軍警特務上門，美夢成真一般開始相信新的時代真的來臨了。再更早一、兩年，氣氛還很肅殺，那時我還是理著小平頭、穿一身卡其制服的高中生，某天到書局指名要買黨外雜誌，被老闆當成來查封禁書的警察（當時亦著卡其制服），冷冷酸了一句：「恁做這款代誌，是賺多少錢？」

突然右肩被拍了一下，轉頭一看沒人，一會兒 K 才跳進視野。多大的人了，還玩這種小孩把戲？我心裡嘀咕。他個子不高，臉皮白皙，說不上英俊卻也乾乾淨淨，髮量有稀薄趨勢，給人一種既青春又老成的矛盾印象。

「差點來不及了，」我說。

「不好意思，很少坐公車，坐過頭了，」他說。聲音極好聽，厚實的男中音，帶點性感的鼻腔共鳴。他原本開車（班上少數之一），今天陪我去買腳踏車，得騎回學校，特地坐公車來。他故鄉在台南，來台北念書在外租房子，沒課的空堂愛來學生宿舍閒晃（我從台中來，住第十一男生宿舍），串串門子，一次看到我讀英文小說，很感興趣的樣子，此後經常來我們103 寢室，幾個禮拜下來跟我熟了起來。

開幕的報時音樂鐘響起，那旋律溫暖如台北秋陽，甜膩像地下室販賣的日本甜點，周遭空氣裡彷彿瀰漫了淡淡食物香味。門口迎賓隊伍整齊畫一行九十度鞠躬禮（不少顧客看了受寵若驚，忍不住要低頭回禮），把短裙拉得更高更誘人，用日本話喊出的歡迎語聽得人酥軟受用，日本人真的帶了新的服務標竿。其實整座百貨建築就像一個精美餅乾盒，裡頭擺放的日常必需品、奢侈品都裹上了一層閃亮可口的糖漿，逗引視覺與錢包。日本製三個字，光念在口裡，仿彿舌頭都可嘗到甘甜滋味。日系百貨開啟了人們的眼界，灌輸了新的消費哲學—生活可以是一塊蛋糕。斜對面營運沒幾年的的台系百貨，頓時被打趴在地，成了粗俗的平價購物中心，更不用提幾公里外老西區裡宛如古蹟的百貨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