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自己的家走進別人的家
◎沈政男

過年對未婚與已婚的人來說，意義大不同。年節都有民俗主題，端午是龍舟，中秋是月亮，而過年則是家庭。未婚的人就一個家，我家，但已婚的人有兩個家，我家與你家（當然少部分人也有第三個家），於是到了過年，我家與你家，就得夫妻彼此委屈吞忍，暫時變成我們家—至少表面上必須如此。

但絕大多數夫妻，私底下都還是這麼表達：「除夕要南下到我家圍爐，初二要北上回你家！」你家，我家；你媽，我媽；如果過年的繁文縟節讓人心煩，難免趁著旁人不在，收起假掰的笑臉，互嗆一句：他媽的！

過年是彰顯婚姻本質的時節，而婚姻這東西，就是會讓再溫和的人，都忍不住要嗆對方一句「他媽的」。現代人標榜個人主義，將自由掛在嘴邊，但婚姻的最重要本質是彼此束縛，於是兩股力量彼此拉扯，你媽我媽呼來喚去，難免叫成了他媽。

台灣青中年夫妻的過年圖像是什麼？台灣目前只有百分之十四的家庭婆媳同住，於是到了過年，最常見的狀況，就是除夕到丈夫的家鄉圍爐，然後初二再往妻子的家鄉回娘家。很有意思的，過個年，先到你家吃飯，再回我家用餐，彼此的兄弟姊妹、姪兒外甥女都已回來，滿室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等於必須在幾天之內，趕赴兩場年度社交聚會。

還是受著傳統人倫潛規則約束的社交聚會！這是許多夫妻不喜歡過年的原因，明明不喜歡你媽，還要媽的媽的叫得親切。除夕圍爐的第一個考驗，就是你不得不在別人家裡叫媽叫爸。平常可以躲得老遠，但過年這強力的群體期待，讓你無所遁逃。未婚的人或許難以想像，結婚以後，要習慣叫第二個人媽媽，心底沒有一絲扭捏感，至少要十年。當然，如果婆媳關係不佳，時間會拉得更久。

回太太娘家亦然，台灣傳統男性大都不擅表達情感，很多岳父與女婿不曉得怎麼互動，坐在客廳看著兩人都不喜歡的電視特別節目，卻也沒人敢開口問一句：「你想看這台啊？」

於是豐盛的年菜出現了。注重傳統家庭價值的社會，都重吃，因為家庭是餵哺一個人的最初場所，食物也是表達家人情感的最簡便之物。除夕到婆家圍爐，或者初二回娘家，不一定過夜，但吃一餐是基本要求。年菜只吃不幫忙，像客人，但要幫忙卻怕礙著婆婆的做菜習慣，於是只能東摸西摸做做樣子。個人主義風行的最大表徵，是捍衛自己的嘴巴，每個人對於食物選擇都有自己一套，於是圍爐吃起年菜，基於禮貌不得不捧場，筷子夾起卻是淺嚐即止。

圍爐只能在晚餐，吃飽喝足，如果不是北上南下那麼遠，很多人選擇漏夜奔逃，回自己家比較愜意。如果你連除夕，都不在婆家過夜，那麼可以肯定，你平常也不會在婆家過夜。至於初二回娘家，通常在中午吃飯，吃飽還有一個下午的通車時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合不來的丈母娘與女婿，通常至少一方性格有什麼問題。

婚姻的另一個本質，是帶著自己的家走進別人的家，這點在過年時最能彰顯。過年團聚，大伯小叔都在，妯娌之間難免有競爭關係，或者大小仙也一樣，這可能是你在原生家庭未曾經歷的。你在家裡是獨子獨女，唯我獨尊，但婚後來到先生或妻子的家庭，就有了相互比較，甚至爭寵的微妙心理出現。

過年做為民俗節日，厲害在此，它是護守傳統家庭價值的最後堡壘。網路上流傳「如何回應過年白目問話」這樣的秘笈，如果你連過年到對方家裡，讓「你媽」問個幾句白目話，都不願忍受，那麼可以肯定的是，對於婚姻中的其他考驗與挑戰，你恐怕也會動不動就嗆對方一句「他媽的」。

婚姻從來就不只是兩個人結合，因為人都是來自家庭，老早把爸媽與手足背在身上，去跟另一個人結合。帶著自己的家走進別人的家，可以是討人厭的麻煩事，但也可以是家庭成長經驗的重生與擴充。婚後走進別人的家庭，很多人會驚訝發現，原來別人的家，長這樣啊！

家庭成員的多寡，溝通的方式，與情緒表達的深淺，各家不一；當你走進別人家，很容易可以體驗，不只是房間大小不一樣，裝潢樣式差很多，連空氣的味道，是緊繃還是輕鬆，是疏離還是黏膩，也完全不一樣。

婚姻很困難，有大智慧的人都不結婚，但有意義的事大都是困難的。如果你處理過年的繁文縟節，嗯嗯喳喳，抱怨不斷，代表你不能接納他的家人，那麼當你過完年返回生活常軌，大概也不能接納他性格裡，來自原生家庭的部分。反之，如果你能平順處理圍爐回娘家這樣的事，甚至喜歡過年氛圍，那麼你的婚姻，通常也不會有太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