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後的補課
2026/06/01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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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的補課】沈政男/中華副刊
醫學系畢業三十年的同學會，在總裁同學的關係企業，一家健檢用途的飯店舉行。其他同學畢業後必須擔任住院醫師，從基層做起，總裁同學出國念管理，幾年後接班家族醫院，直接應徵總裁。晚宴後，幾十名同學在他辦公室外頭的大廳唱歌談笑，我悄悄離開，踅進未關的辦公室。
滿牆都是他參加各國馬拉松，衝刺比YA的照片，書櫃上還立著一些日本動漫公仔，宛如走進大男孩的書房。他隨後走進來，穿運動短褲與球鞋，短髮染成淡褐色，怎麼看都不像是把社區醫院打造成醫療事業集團的大老闆。他說，兒時在家族醫院裡耳濡目染，聽聞阿姨叔叔相互抱怨，深知人事管理不易，長大後結合國外管理學，還有與生俱來的敏感度，發展出自己的領導風格，大家都把他當成當年那個小男孩，氣氛比較融洽。
大學時期，分屬班上北部與中部小團體，沒有任何交集，畢業三十年後，總裁同學為我上了一堂管理學，等於是畢業後的補課。附帶的回饋是，我多了一個大老闆朋友。
三十年來，大大小小同學會舉行好幾次，參加人數最多就是二分之一，另有四分之一只在群組發言，剩下那四分之一，畢業典禮以後就音訊全無了。七年同窗，朝夕共學，為何畢業以後完全不想碰面？一位好久沒來的老同學在晚宴上告訴我，他有社交恐懼，看到老同學不曉得該講什麼，又不能不開口，壓力很大，就不來了。
怎麼這次敢來？都快六十歲了，害怕跟老同學講話的機會已經不多了，他說。
或許是同樣的心情，讓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同學老遠北上與會。晚宴半途，那位同學四處敬酒，我發現他微側著臉，視線對焦怪怪的，仔細一看他拿的是導盲杖。我嚇了一跳，趕緊詢問鄰座同學，原來他一眼全盲，另一眼只剩○.二視力。怎麼回事？同學表示，他大學時代就已視網膜剝離，後來另一眼也退化，領到中度身障手冊。我隱約想起，大學時代聽聞此事，但沒機會問候關心，三十年後竟然老同學主動來到眼前。視障同學輕描淡寫，說自己還能看診，就是視野狹窄，走路必須小心。敬酒結束，我轉身坐下，面對滿桌菜餚卻難以舉箸。前些時候，家人確診青光眼，我擔心遺傳體質，趕緊就醫檢查，耗費醫療資源結果沒事，如今對照老同學的處境，我羞愧不已。我想起群組裡的照片，視障同學經常主動整理，加上這次遠道前來參加同學會，難道是為了把握僅剩的視力，留住老同學們的笑靨？想到這裡，我必須壓抑激動的情緒，免得驚動鄰座同學。
人生是一個圓，同學會就是一種回望，讓我們看見老同學，還有他們眼中，那個永遠不會老的自己。
當晚，大家免費睡在飯店的行政套房，我從來沒住過那麼大的房間。難得同學會，捨不得早睡，下樓到交誼廳發現，睡不著的老同學一大堆。大家繼續暢飲三百杯，共剪西窗燭。三十年前住在校總區宿舍，也曾在寢室徹夜暢談天下大事，但頂多三五密友，三十年後卻是跟一大群老同學笑談當年勇。
第二天有一個半日遊行程，到附近的水庫遊湖與吃活魚大餐。一大早突然發現手機異常，擔心影響帳戶存取，一度想要提前返家，但又想到，手機故障可修，同學會缺席一次就少一次，還是決定參加。當天旅遊結束返家已是傍晚，隨即發現我做了正確決定—只是充電線故障，手機沒事。如果是年輕時代，選擇可能不同；三十年後的同學會教懂了我，人生苦短，必須珍惜最重要的人事物。
當天在遊覽車上，一位鑽研腎臟與毒物學的老同學當起導遊，拿起麥克風暢談食安，說是藥食品普遍添加某種化合物，可能傷腎與致癌。一位同學頻頻詢問細節，我轉頭一看，他竟然頸上掛著類似防毒面具的口罩，說是擔心空氣污染。馬上有同學反應，那是一種防沾黏添加物，只要是工廠製造的藥食品都會含有。至此我了悟，這是當今社會普遍存在的慮病現象，過度在意養生保健議題。如果大家有興趣，我可以來上一堂「慮病心理學」的課。
同學會結束，大家意猶未盡，紛紛在群組討論下次日期。視障同學又開始整理這次的照片，馬上有同學要他多讓眼睛休息。總裁同學貼出羅大佑的應景歌曲〈同學會〉，引發不少共鳴，然而當我補充萬芳的〈阿峰沒有來〉，竟然有一位名叫阿峰的同學說他有來。
兩天一夜的同學會，我一直等待，有誰可以透露，那位已經罹患嚴重腦瘤，但家人不讓外人探視的同學，近況如何？顯然這樣的話題太過沉重，無人提及。
在〈阿峰沒有來〉之下，我留言說，「希望這次沒有來的同學，下次能來！」
然而我知道，當大家漸漸老去，永遠不能來的同學將會越來越多，而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珍惜同窗情緣，每一次畢業後的補課都要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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