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中演奏Double Bass的是我老爸，帥吧？

　手抱低音大提琴 　　　　　　　　　　　　　　　　　歐 諾

　 「我該參加什麼社團？」這是每個新鮮人最常提出的問題，我自然也不能免俗。上了大學之後，馬上參加了社團，然而那個社團卻是個大冷門，最後並由我結束了它。

　 新生報到那天，各社團競出奇招吸收新社員，整個校園貼滿了海報。新鮮人在各社團的攤位間選擇著，有一個現象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人總往人多的地方擠。

　 土風舞社放著柔美的「田納西華爾滋」，一群穿著大圓裙的女生和她們的舞伴翩翩起舞，小女孩們一窩蜂的就報名了。

　 唐手道社的社員穿著白色道袍，腰繫黑帶，凌空旋踢，劈磚裂瓦，博得滿場彩聲，許多頭髮短短、皮膚黑黑，剛從成功嶺下來的小男生登記加入了。

　 登山社的海報用了六張全開的道林紙，上面畫著高聳入雲的山，氣勢硬是不凡，許多人站在「大山」前瞻仰一番，便下定決心征服它。

　 穿過人群熙攘的「社團市場」，走向一個小角落，那兒有位穿著長衫的男生正據案揮毫，灰白的宣紙上寫著「高高峰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那準是書法社的攤位。

　 再行前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三、四個愁眉苦臉的人，他們桌上擺著幾件破舊的樂器，一隻法國號擦得光可鑑人，但凹凹凸凸的表面道破了它蒼老的年歲。

　 看到我朝樂器望了一眼，他們像受到莫大鼓舞似地激動起來，其中一個把琴夾在脖子底下，彈出「綠袖子幻想曲」，另一個擠出一絲微笑對我說：「歡迎你來，這東西叫做小提琴，這叫做弓，往弦上一拉就會發出很好聽的聲音。」他的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這些樂器我再熟悉不過了，學了六年的小提琴，眼前這群人卻熱心地告訴我這是小提琴，這是弓 …… ，我被他們的那股傻勁感動了，便在筆記本上登記了姓名，正式成為管弦樂團的團員。

　 拉來幾個新團員，加上原先的幾位三朝元老，勉強湊起一個十幾人的小樂團。由於大部分團員都是初學，每次練習時幾乎都聽不見音樂，只有噪音。樂器又少又陳舊，許多人紛紛打了退堂鼓。

　 參加了一年管弦樂團，說實話，我也只出席了不到十次，那種冷清令人害怕！

　 有一天，團長親自來找我，說他即將畢業，馬上要考預官，團務想交給一個有藝術良心、道德勇氣、音樂修養（許多頂高帽子）的人，而那人就是我。我愣住了，有些熱門社團的社長競選，比選議員還要劇烈，而現在卻有人雙手奉送上團長頭銜，請我務必接受，何等懸殊的對比！

　 和一年前加入樂團一樣，我再度被說服。

　 同樣的招生季節，擺出同樣的攤位，彈奏著同樣的「綠袖子幻想曲」，同樣羨慕地看著土風舞社、登山社門庭若市。去年，我憐憫人家；今年，我被人憐憫。

　 好不容易「騙」到廿幾個新團員，我興緻勃勃地擬訂組織章程和訓練計劃，準備好好表現一番。我們每週一、三、五在宮燈大道邊的教室練習，許多夜間部的同學一走上克難坡，就可以聽到我們弦歌不輟。我們的目標，是在半年後開一次演奏會。

　 大家原先挺勤快的，但時日一久，熱情逐漸冷卻。天氣轉寒之後，高揚的笛音喑啞了，琴聲也一日一日沉寂。淡水多風多雨，沒有一顆為音樂獻身的赤心，誰願意拎著琴盒子冒雨走上那層層的石階，去面對一室清冷？

　 有一晚打開教室門，裡面闃無一人，我坐看窗外滂沱的夜，沒有人再推門進來。隔壁傳來合唱團感人的歌聲，他們是闔家團圓的幸福家庭，而我的孩子們呢？我竟任淚水爬滿面頰。

　 冬天過後，演奏會的日子也漸漸接近，團員們的出席率也較高了，我房忙著選曲、借樂器、趕印節目單、洽借場地、申請經費補助，碰了不少釘子，流了不少汗水，終於我們登台演出了，成績還算差強人意。

　 演奏會過後，一位已經畢業的老團員跑到後台來，他緊握我的手，說他離開學校之後，在台北一些西餐廳裡表演小提琴，收入非常好，但他卻萬分厭惡那份工作，因為餐廳裡的客人嚼食、喧鬧著，只當他的演奏是一種叫做「情調」的裝飾。而在我們這不純熟的演出中，他尋回了當年愛樂的自我。

　 我對他淒然一笑，誰知道我曾經獨自在教室中坐看寒夜冷雨，無言垂淚？

　 我決意要交出棒子時，沒有一個人願意接下它，於是管弦樂團就無疾而終了。申請撤銷登記時，課外活動組拿出一份樂器清單，要我把單上的樂器繳回，其中有一大半我根本沒看過，這就該怪自己沒經驗了。因為上一任團長只交給我團員名冊和帳冊，有些樂器被畢業的同學帶回家了。為了找回這些樂器，我展開萬里追蹤，足跡遠達苗栗、台中，總算一件件的收回。課外活動組說如果東西不齊全，要把我開除，這大概是辦社團最落魄的處境了。

　 在尋找樂器期間，我好不容易找回了一枝低音大提琴，抱著那又肥又大的琴走過校園，當時還真引起一陣側目。不知那位仁兄把我抱著低音大提琴，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照片拍下來，後來還印在畢業紀念冊上，如今睹物生情，不禁啼笑皆非。

  （72 年10 月21 日刊登於中華副刊   收錄於中華日報「失敗的啟示」一書）

當年音樂會的節目單

這場音樂會中有不少文化學院音樂系學生來支援演出，在此深深致謝，

指揮跟小提琴獨奏者中間那個人就是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