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爸爸從市場裡帶回兩盆白蘭花。最興奮的人是媽媽，她慫恿我養這兩株清麗出塵的白蘭。我當時非常害怕，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我和媽媽不一樣，媽媽喜歡養小孩、養貓、養花，而我什麼也不會養，我甚至連自己都養不好，我把自己養得奄奄一息，永恆一副骨架、一口氣，一旦有一天身體裡的那口氣嘆出來，也就自然骨崩魂散了。然而媽媽卻不斷鼓勵我養花，我想她大概是想幫當時極度厭生的我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吧。

　　我凝視著白蘭不語。眼看白蘭雖然外貌纖弱，但卻生機盎然。我心中忽然開起一朵花一般的笑意：想死的人和想活的花。咦？還對仗呢。於是我莫名其妙地就點頭了，媽媽當下歡喜的不得了。

　　當時爸爸說：「一盆已經開花，開得真美；另一盆即將開花，也會開得很美。」我很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爸爸為什麼可以說得這麼篤定。生命在我的眼中脆弱如花隨時可能凋謝腐爛，在他的眼中卻勃發如花隨時等著燦爛盛放。

　　我當下忍不住淚眼問花：「另一盆即將開花，也會開得很美…嗎？白蘭花。」內心說不出口的潛台詞卻是：「有心栽花花會發嗎？」

　　啊！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從此我把白蘭養在臥房裡，就放在床邊書櫃的下方。白蘭無香，永遠只是花容清麗，正如臥房裡的書香一般，似有若無。

　　養花的那段日子裡，最特別的事發生在某一個深夜裡。那夜有夢。我夢見我是一位年輕的將軍，身穿著白色盔甲（好奇怪的顏色），騎著白馬小立在城樓下。我的黑髮發亮，容顏俊美如神，手裡握著一支方天化戟（我不知道為什麼夢中的我會知道手裡的兵器叫做方天化戟）。我朝著城樓上痴痴凝望。只見城樓上臨風站立了一位清麗出塵的女子，她身穿著白衣（仍是奇怪的顏色），衣袂飄飛若仙，但卻神情哀愁地凝望著城樓下的我。

　　夢境中悄無人聲，只有風聲在繪聲繪影，製造著流言。那樣的凝望，是前世對今生的凝望，還是鍾情對無緣的凝望？

　　其實只是夢境對現實的凝望吧。我心繫伊人，然而彼此之間，除了深情遠望，還是深情遠望。那一點點的距離，卻是前世今生遙不可及的距離。

　　我在惆悵的情緒中醒來，感覺萬古寂寞如冬天的厚被重重壓在我身上。推被起床，我在暗夜的微光中感覺到一點溫柔的白光，我想起已經開花的那盆白蘭花，於是我開燈，想要看得更仔細些，卻在燈大亮後瞬間驚成了木頭娃娃。

　　只見書櫃下方的地板上，原本含苞待放的那盆白蘭竟然開花了。兩盆白蘭在暗夜中溫柔而無聲地盛放著，而且開花的方向竟有如彼此凝望一般，兩兩相對，垂首默然。

　　兩情相悅，所以盛放。無緣牽手，只好垂首。我忽然分不清楚，究竟是我夢見白蘭今生的愛情故事，抑或是白蘭補捉到我的記憶絲縷所以密謀演出了我的前世故事。

　　那一夜，我悵然獨對白蘭花，想起我的方天化戟始終還緊握在手裡不曾對世界出手，世界卻狠著心暗夜沉沉地壓下來，壓碎了我一身純白。

　　那個冬夜，在白蘭如雪綻放的深夜，我忍不住雙手掩面痛哭了起來。


　  文／楊璇戀　97.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