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抵蘇澳，媽媽拉了車鈴，牽著我下車。日頭已在中天，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媽媽撐起陽傘，牽著我往白米甕的方向前進。  

走出市區，媽媽將我的手牽得更緊，因為我們即將穿越碎石工廠林立的道路，那兒卡車出入頻繁，險象環生。這段路上，媽媽很少開口說話，她總是全神貫注盯著橫衝直撞的大卡車，直到走出漫天風砂塵土飛揚的路段，步入林蔭夾道的小徑時，她才如釋重負地鬆開我的手，收起傘，拿出手帕拭去我臉上的汗漬，拍去我身上的塵土，才繼續往舅舅的家前進。  

之後，媽媽就會打開話匣子，忘情的說起屬於這條小路的故事，她的故事雖千篇一律，但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我最愛聽的一段是，當年阿公看中媽媽的福相，在爸爸許多的相親對象中，獨排眾議，挑選她成為家中長媳。一個無憂的十九歲少女，從此走入一個大家族，周旋在二十多人之間，外加一群群的雞、鴨、火雞，還有兩圈的豬仔。  

家務、茶事農忙，使得媽媽一年難得回趟娘家。所以，當她被允許回娘家時，即使舅舅的家路途迢遙，在交通不便的年代，不免日曬跋涉；後來弟弟出生了，背上還要背一個，媽媽還是欣然的牽著我一同出發。  

還好，路上有媽媽長長的故事及不時從樹林探頭輕躍的猴子吸引，我從來不曾喊累，不但磨練了我的腳力，也越發懂得心疼媽媽有如此難得的機會。忙得像顆打轉陀螺的媽媽大概忘了，其實我很早就出現在她的故事中，見証了她的汗水和辛勞。   

在大灶前幫忙添柴火，到坡地割豬菜、挖地瓜，上山撿柴，我都是媽媽的得力助手，而最苦不堪言的是陪她去採茶。採自家的，採鄰居的，採完這山換那山，春茶採完接夏茶，…。每回都被惡毒的太陽曬得頭昏眼花，汗流浹背，越採就越氣，越氣動作就越快，所以媽媽採茶從來沒贏過我，因為她總是心平氣和的一上一下採著。  

多半時間，我都是站在媽媽的背後，看著她彎腰撿這拾那的身影，看著她挑擔扛柴汗溼衣衫的背影，她一逕拉起包頭的大花巾的餘角拭去汗水，從不曾說個「苦」字。一個在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嬌嬌女，進了婆家幾年的光景，殺雞宰鴨變家常便飯，滿山遍野挑著擔也能健步如飛。  

最近一次陪媽媽去探視舅舅，是由外子開車送我們回去。兒孫成群的媽媽，回到這條承載她的童年、青春的小路，情不自禁又在車內開講「說故事」。

睽違多年的故事，再度細細聆聽，頓覺媽媽的苦，都已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