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趙盾〈四〉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十一〉趙盾與世卿的關係
1. 先克與先穀
先克是中軍將先且居的兒子,軍事天才先軫的孫子。前六二二年,在執政官與三位元老同年逝世後,他打聽到繼任將帥的名單。竟然是要由兩個從未任卿的大夫土穀與梁益耳出任中軍將、佐之位。而且上軍的名單也已敲定,沒有自己的份。只剩下軍的兩個名額,自己能否擠進去也希望渺茫,而且這不是他的菜。他就對晉襄公說:「狐、趙之勳,不可忘也。」他是在拍狐、趙二氏的馬屁嗎?他要一箭雙雕。晉襄公果真啟用「復位元勳」狐、趙的後人時,就不會忘了他「立霸功臣」後代的身份,他會得到實利兼友情。他果然使少謀輕斷的晉襄公改變心意,狐、趙之後瓜分中軍將、佐之位,他也得到上軍佐之位。不久後狐射姑逃亡出國,中軍佐出缺。
趙盾執政後第一次命將,就碰到這麼高的職位異動,他一定會很小心謹慎的。按照官場倫理與慣例,上軍將箕鄭有依序遞補的優勢。他會為了報答先克的順水人情,而超拔先克嗎?有可能,但是理由不夠充份。在倫理上,上軍將箕鄭有優先權,而且他以前是新上軍佐,是新上軍將趙衰的副手,<國語,晉語四>說:「趙衰對箕鄭也是很信任的,所以推薦箕鄭擔任新上軍佐。」趙盾與箕鄭一定有更多的關係與互動。因此,趙盾超拔先克,對箕鄭而言,是不信任的表示,是相當於賞他大耳光的舉動。先克應該是經過綜合評比後出線,可惜的是,趙盾沒有重視先克的私德。先克與大夫蒯得爭地,蒯得的田地被奪,他很氣憤,想要報仇,結果變成先克被刺殺,五大夫為亂事件。史蛋猜測拔擢先克的理由,很可能是他要借重先氏的家學淵源-軍事長才,以補充自己軍事素養不足之病。六卿之中一人被刺,三人伏法,只剩下趙盾及荀林父二人。
當時晉公室舊親貴有「胥、籍、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等家族,以往的晉卿都是從這些家族中產生,只有趙衰、趙盾例外。趙盾當家後,又引進一個外姓的荀林父,趙盾面對整個舊貴族世家的懷疑,所以他的新人事令是否服眾,是很重要的指標。他任命郤缺、臾駢、欒盾、胥甲四人為卿。郤缺、欒盾、胥甲三人都是舊貴族,沒有人嫌惡。臾駢就惹人爭議了,他是趙盾的家臣,他的出線使得不少人不服,趙穿就是其中之一。臾駢後來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先穀,先克的兒子,證明趙盾沒有培植黨羽,臾駢只是暫時代替先穀佔個座位而已。先穀從上軍佐幹起,位在趙盾、荀林父、郤缺之後。趙盾去世後,他升為上軍將,郤缺去世時他就是中軍佐了。荀林父與先穀這對搭檔是白髮紅顏,老元帥已日薄西山,而副手卻青年瀟灑。如果他不出差錯,數年後就是大元帥,將像趙盾一樣,可以號令天下二三十年,甚至更久,有無限的美景在迎接他。先穀卻在「邲之役」時抗命亂來,他還沒有被定罪。據說,他害怕被追究責任,就勾引赤狄侵犯晉國,他想搞政變。他又多了一條叛國罪,兩罪併罰,才被判「滅族」大罪。
「爵必有功」是戰國時期才有的新思想,春秋時期是「父爵子承」的時代。所以,靠父勳而得相位的趙盾,替先穀保留一個卿位,以酬謝兩代名將的「立霸之功」,是無可厚非之事,再加上知恩圖報,更是佳話一樁。同時趙盾把下軍將、佐,給了欒枝之子欒盾與胥臣之子胥甲,這也是尊重先王的表示。如果你相信趙盾只是為了報答先克的進言之恩,才提拔先穀,你可能掉入輕信片面之辭的陷阱。並立的事實是,趙盾藉重用功臣的後代,表示他遵循先君的遺教,不忘本。他要告訴大家,只要能立大功,就可以「澤被子孫」。整件事的錯誤只在先穀太過驕狂了,辜負了趙盾的一片好意。
2. 郤缺
郤缺是郤芮的兒子,郤芮是晉文公弟弟,惠公夷吾的臣子,在重耳返晉即位時被殺,郤缺就由士大夫降為平民,到鄉下耕田。下軍佐胥臣出差時,偶然見到郤缺在田裡工作,他的妻子送午餐來,兩人相見以禮,相敬如賓。胥臣非常驚訝,就與郤缺面談,知道他的身世後,胥臣就帶他回京,推薦給文公。文公問:「任用罪人之子合適嗎?」胥臣說:「舜殺鯀而任用禹,拯救了國家;管仲是爭位時的亂臣,卻成為爭霸的名臣。吃青菜時,人都懂得挑好吃的部位,用人也應不問出身的。」文公一聽就懂,就任命郤缺為下軍大夫,當胥臣的助手。西元前六二七年,狄人攻擊晉國,打到箕(今山西洪洞縣西北),晉軍元帥先軫率軍禦狄。因為他曾經對晉襄公失禮,自認該以死贖罪,他就脫下頭盔與甲衣,驅車率先衝入敵陣,一心求死的元帥果然死在敵陣。晉軍得到元帥的精神感召,奮力向前,晉軍終於打了勝仗。
郤缺在這一仗中虜獲了狄人領袖。打敗狄人,郤缺立了大功。襄公封郤缺為無兵權的卿,把郤氏的舊封地「冀」賜還給郤缺,再以一縣賞給胥臣,以酬謝他推薦郤缺之功。這一役受獎而記錄在左傳之中的只有三人,上軍將先且居子代父職,升為中軍將;下軍佐胥臣因為推薦郤缺而受獎;真正因有戰功而受獎的只有郤缺一人。這麼重的封賞,應該不只是因為他俘虜了敵人的主帥而已。史蛋猜測:先軫首先衝入敵陣,求仁得仁,狄人砍了先軫的腦袋,他們也很興奮,晉軍沒有佔到便宜。後來因為郤缺「獲」得狄人主帥(不論是殺死而得到屍體,或是生俘都叫「獲」),打擊了狄人的士氣,也打垮了他們的指揮系統,扭轉了戰場上的氣勢,晉軍才取得最後勝利,所以他是「箕之役」的MVP(最有價值人員)。
郤缺於五大夫之亂後,被趙盾任命為上軍將,一直到趙盾死前他還是上軍將。趙盾死後,他才由晉成公發佈,越過荀林父升任中軍將,當然,這一定是趙盾建議的。郤缺當了四年中軍將就去世了,荀林父終於坐上執政大位。郤缺沒有機會考慮換人取代荀林父,因為他去世時是西元前五九七年初,晉景公三年,當時景公還沒有成年,郤缺沒有晉君當擋箭牌,他如果要跳過荀林父,自擇繼任人選,八成要打內戰了,所以他只能乖乖的把權力交給荀林父。
1. 郤缺死後他的兒子郤克接任上軍佐,上軍佐之職要由前任執政官的家人接任,以後成了慣例。郤缺與趙盾阻擋延遲了荀林父出任中軍將的時間,都是荀林父的仇人。他要報仇,卻不能同時得罪雙方人馬,就拉攏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又合了柿子挑軟的捏,郤氏比趙氏硬多了,所以郤克出線,任上軍佐,趙朔任人踩,留任下軍將。由此可知,趙盾不但沒有給趙朔排職務,沒有蓄養私家軍隊,連聯絡趙括等人,組織趙氏自保集團的動作都沒有。他實在不像晉國的將軍,反而像極了以仁與禮自拘的孔老夫子。當時的六卿依序為卻缺、荀林父、先穀、士會、孿盾、胥甲。郤缺先後受知於胥臣與趙盾。現在趙盾沒有為自己的兒子留一個位子,他在趙朔與士會之間作抉擇,他的選擇是高尚與無私的。趙盾的官階、道德、氣度似乎都高於胥臣,而趙朔似乎也比胥甲安好一些。郤缺不能讓忠臣趙盾的後人趙朔,一個夠資格當卿的人閑置,碰巧胥甲有病,所以胥臣就以胥甲有病不能勝任為由,撤胥甲的職而由趙朔頂替。他得罪提拔他在先的胥氏,而提拔趙朔作為對趙盾的回報,對郤缺而言是個痛苦的決定。然而他沒有攆走無辜的欒盾,而把矛頭指向胥甲,可見他很有道德勇氣。郤缺還會打仗,統兵能力比趙盾強多了,他卻不是好家長,他兒子郤克就很囂張,他的孫子郤錡那一代更驕奢狂妄的成為全民公敵,使郤缺的評價失色不少。在得知晉厲公要對他們下手時,郤錡說:「雖然打不過,也要拚個魚死網破,讓他們付出代價」。郤至卻說:「寧死也不可與國君對抗。」聽郤至的,郤氏沒有作動員的準備,一切如常。他們死得很慘,沒有什麼好評,史蛋卻認為他們的死法是各卿家中最高尚的。
荀林父當了四年執政後死了,換士會繼任,郤克也依序升到中軍佐。郤克是個肢體殘障人士,有跛足之症。郤克出使齊國,卻以跛足卻受到嘲笑,他非常氣憤,要求派兵攻齊,晉景公不准,他改為要求率領自己的私屬軍隊攻齊,景公還是不准。於是郤克就咆哮廟堂,士會只好申請退休,讓郤克接任執政。當時郤氏只有一人為卿,就敢以自己的私屬軍隊攻打齊國,可以猜測他的私屬軍隊至少有一、兩萬人。他任執政之後就報復齊國,打了一場「鞍之役」,大敗齊國之後,他的談和條件竟然是要齊國的田畝都改為東西向,以方便晉國兵車入齊,其次是要讓齊侯的母親到晉國做人質,這兩項條件齊國都沒有答應,他也不堅持,只要出氣罷了。西元前五七五年,他的兒子郤錡升到上軍將,他的族人郤犨與郤至擔任新軍將、佐。晉國八卿,他們家就佔三席,還有五位當大夫的,是典型的「侈卿」。這一「侈卿」家族雖然在「鄢陵之戰」率領晉軍打敗楚軍,洗刷了「邲之戰」失敗之辱,因樹大招風惹人嫌,被元帥欒書設計,遭晉厲公毒手,引起滅族之禍。郤缺是賢能之臣,卻不是好家長,趙盾任用他沒有錯,他的子孫無行與趙盾無關。
3. 荀林父
荀林父的家世不詳,有位荀息是晉獻公死前的託孤大臣,他護孤無力,卻以死相殉,也算得上是有名人物,荀林父是他的族人。荀林父曾任晉文公的指揮車駕駛,升為三行的主將,中行將,行是略小於軍的單位,有將無佐。只成立三年,就被改組為新上、下軍。荀林父可能有重大失職之處,或者才能不足,所以晉文公沒有任命他為新軍將、佐,而把他解職了。一向謙讓的趙衰受命接任新上軍將時,既沒有推讓將職,也沒有推薦荀林父為新軍幹部,可以推知荀林父的表現是不及格的。晉襄公命將時,曾任三行將的荀林父及先蔑二人都是候選人,荀林父沒有中選,而他的下屬先蔑卻被任命為下軍將。可以說,荀林父被文公、襄公、趙衰三大裁判,分別判定為不適合擔任將職。
公子雍事件時,趙盾派下軍將先蔑與大夫士會為正、副代表去秦國迎接公子雍。沒有卿職的荀林父就去對先蔑說:「因為我們曾是三行的同僚,所以我以老戰友的身份提醒你,國內有夫人及太子,你到國外去另迎新君,是不會成功的。我勸你不要去,請個病假,派個手下替你去就好了。」先蔑沒有聽他的勸告而出使了。趙盾由此事知道荀林父對迎立新君有「異見」,並且不甘寂寞。當時狐射姑也派人去迎接公子樂,正在與趙盾唱反調。當狐射姑出走後,狐氏家族也被趙盾趕走,剛上臺不久的趙盾,需要安定朝廷氣氛,他需要化敵為友。年輕的趙盾就聘任荀林父為上軍佐,以爭取他的合作。荀林父的第一次任務,就是阻擋公子雍回國的「令孤之役」。
荀林父是老政客,他以反對者的身份得到他想要的官位,很可能他繼續以保持距離,培植私人勢力的方式與趙盾既聯合又競爭。荀林父的能力行不行,在小事上看不出來,他也安穩的在趙盾手下做事。先蔑在「令孤之役」後投奔秦國,是抗議趙盾政策不當,而投奔敵國的異議分子。當趙盾派臾駢,把狐射姑的家屬送到狄國的時候,荀林父也把先蔑的家人與家當送到秦國。他不請求執政官趙盾派人送走先蔑的家人,而自己派人,難免被人賦予他要勾結外人的連想。兩年後中軍佐先克被刺殺,上軍將箕鄭涉案被殺,他就依序遞補成為中軍佐,晉國的二號人物。十七年後,趙盾去世。經過這麼多年的共處,趙盾知道荀林父是不宜擔執政官的,他去世前很負責任的建議晉成公,任命上軍將郤缺為執政官。現在,把荀林父的考績評為不及格的長官有五人了。他又在副手位置上窩了四年,這四年中感恩的心消失了,假如它曾經有過。代之而起的是仇恨的苗,苗是會長大的。
西元前五九七年的春天,他終於等到了執政大位,卻不幸馬上就碰到大場面,「邲之役」把他的無能照得原形畢露。邲之役是晉、楚對抗史上的三大戰役之一,也是晉國打敗仗的唯一大戰。如果要認真懲處,有關係的人一大串,主將應負全責,而且他在大敵當前時的命令「先濟者有賞〈先過河的有賞〉。」更是罪魁禍首,他就是頭號禍首。所以他只殺二號禍首,中軍佐先穀一個人做替罪羔羊,而開脫其他的人。脫罪之後他就開始搞「家天下」計畫。很可能殺先穀也是這個計畫的一部份,他被少壯派的趙盾擋了十七年,他還會讓少壯派的先穀擋在他兒子與弟弟的前面嗎?所以先穀是該死的,不論他犯了什麼錯,而先穀卻自己送上門來。
先穀被滅族,中軍佐出缺,他首先把上軍將、佐,士會與郤克依序晉升一級。再過來上軍佐一職,應該由下軍將趙朔晉升吧?好歹,當年趙盾請他坐直升機,從「員外」直升到上軍佐呀,怎能不飲水思源,投桃報李呢?何況趙朔已是下軍將,升為上軍佐是依序升遷,並沒有跳過任何人的難題。但是,荀林父沒有升趙朔職,反而讓自己的弟弟,下軍大夫荀首坐直升機飛過長官趙朔與欒書的頭頂,坐到上軍佐的位子上。如果他只是為了報復趙盾,那麼跳過趙朔也該輪到下軍佐欒書,而不是下軍大夫荀首。如果他要獎賞荀首在邲之役的表現,他就應該檢討自己的功過,學習先軫的自我懲罰,至少也得退休,再讓新執政官決定荀首的獎賞。這才是一個政治家的態度。林父去世時,荀首依序升為上軍將,林父的兒子荀庚又依照他創造的前例,空降為上軍佐,趙朔又再被冷凍一次。
為了避免被抗議「一家二卿」,荀林父與荀首兩人都改姓氏,他當過「中行將」,就叫「中行」氏。他的兒子荀庚(中行庚)從上軍佐幹起,當到中軍佐,他的孫子荀偃(中行偃)也從上軍佐幹起,更當到中軍將。他的曾孫荀吳(中行吳)也從上軍佐升到中軍佐。荀吳是荀氏後代中的佼佼者,他任上軍將時中軍將趙武去世,大家公推趙武之子趙成插隊到他前面,擔任中軍佐。荀吳同意了,荀吳很軟弱嗎?一點也不,相反的,他是屢破狄人的名將,還是很有特色的名將。或許中行吳忙於打仗立功,疏於理財,中行氏的勢力大幅下降,他的兒子荀寅(中行寅)從下軍佐幹起,不知是實力差還是年幼,只能當范氏的小弟。在上軍將任上,他與趙鞅打內戰,失敗後逃亡到齊國。
荀林父這一家有許多第一或唯一記錄:
1..中軍將指派前任中軍將之子為上軍佐,並以為案例,第一個。
2. 四世皆從上卿(上軍佐)幹起,晉國史上唯一。
3. 西元前五六○年,中軍將知罃去世,中行偃接任,也是獨一無二的本家交接執政。(先且居接先軫不算,那是晉襄公作主的。本處所指的是大臣作主,君主已淪為形式上發佈。)
4. 趙鞅的前、後任執政都是知氏,這也是晉國史上唯一記錄。
5. 中軍將派任親弟弟為上軍佐,也是晉國唯一。
6. 前六○一年,趙盾去世時荀林父被阻擋,沒有晉升為中軍將,前五八七年,郤克去世時,中軍佐荀首也沒有升為中軍將。前五七三年殺害晉厲公的元凶欒書死了,他的同黨,中軍佐中行偃也沒有升為中軍將。晉國歷史上只有三次阻擋中軍佐升中軍將之事,被阻擋的人都姓荀,這也是晉國唯一。
荀首則改姓「知」氏,荀首當到中軍佐,他的子孫知罃、知盈、知躒,都從下軍佐幹起,知罃當到中軍將。他的曾孫或玄孫知躒也當到中軍將,晉國內戰時,左傳數次提到知躒,卻不記載他的職稱,因為他的行為是參與內戰,而非執行公務。被趙、魏、韓,三家剿滅的知伯瑤就是知躒的孫子。知氏早年時勢力不大,到知躒執政時,知氏就橫著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