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趙盾〈二〉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五）三度遇刺，  餓人救命。

春秋時期弒君奪權的事件很頻繁，當時的慣例是發生弒君奪權事件時，鄰國可以出兵討伐。如果伐逆的君主與奪權篡逆的新君主依禮相見，就表示承認新君主的合法地位。諸侯不能再以弒君為由討伐該國，該國的臣子也不能再對篡奪事件表達異議。也就是說，主持正義之師可以變成替反賊加冕的「教皇」。

 

西元前六一一年，晉靈公十年十一月，宋國發生弒君事件，宋昭公被宋文公所弒。趙盾向十幾歲的靈公報告，請求伐宋。靈公問：「跟我國沒有關係，急什麼呢？」趙盾回答：「世界上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關係，這是從古傳下的明訓。現在宋國人殺他們的國君，是違反天地之道，而背棄人倫的行為，老天爺一定要處罰他們。晉國是盟主，若不替天行道，恐怕老天爺會處罰我們。」晉靈公就同意出兵伐宋。晉以盟主的地位干涉宋國的政變，第二年春天派荀林父率領衛、陳、鄭諸侯聯軍伐宋，他們大義凜然的質問宋國：「何故弒君？」〈春秋〉記載：「十有七年春，晉人、衛人、陳人、鄭人伐宋。」〈左傳〉解釋說：「十七年春，晉荀林父、衛孔達、陣公孫寧、鄭石楚伐宋。討曰：「何故弒君！」猶立文公而還。卿不書，失其所也。」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孔老夫子的憤怒。春秋不記載聯軍將帥的姓名，因為他們失職了。宋文公理屈，就向晉國求和，結果正義之師卻替叛逆者加冕而回，晉國的威信掃地。兩年前，前六一二年，晉國召集諸侯計畫伐齊，齊國向晉靈公行賄，他下令取消伐齊行動。趙盾執行盟主任務，靈公卻藉勢藉端收賄，這一次荀林父率諸侯聯軍，也傳出是有人受賄而退兵。趙盾的上下兩人都不肯堅持立場，他不能繼續專權了。

 

西元前六○八年，晉靈公十三年，他長大親政了。靈公的性情日漸暴虐又奢侈，他增稅湊錢裝修宮殿，從高樓上用彈弓射下面的人，他喜歡看人中彈後的痛苦、慌張及躲避彈珠時的樣子。趙盾及士會（因趙盾處理公子雍事件不當，而出走到秦國的大臣，河曲之役以後，趙盾發現士會有很高的戰術能力，就把他從秦國請回來。）時常諫止，靈公總是不聽，他們對小頑童沒有辦法。第二年的某日，靈公吃的熊掌沒有燉爛，他竟然叫人把負責的廚師殺死後分屍，再叫宮女把屍體放在畚箕裡抬出去。或許他有虐待狂，想要看看宮女抬屍塊時的怪模樣，宮女們受命抬屍塊經過大殿旁邊。一個不巧，趙盾與士會看到了一隻人手，他們查問宮女後，他們又再進諫，靈公還是不肯真心認錯。靈公由小頑童變成小暴君了，他不怕趙盾進諫，只伯趙盾要像當年一樣另立別人當晉君。趙盾會不會動手更換國君？他不知道。恐懼使他要先下手為強，若是除掉趙盾，他還可以收回更多權力，這個紅利也是很誘人的，他要賭一把。

 

他派鉏麑去行刺趙盾。鉏麑溜到趙府前院中，躲在暗處觀察施工環境。天還沒有亮，內門已大開，趙盾已穿好朝服，準備上朝，時間還早，他就坐著打個盹。刺客看到口碑很好的目標這麼敬業，刺客被感動了，他悄悄退出趙府，對人說：「很早就準備上朝是敬業的表現，他真是國家棟梁。殺死忠臣與違背君主都是死罪，我不能助紂為虐。」他把腦袋對準一棵大槐樹，猛撞上去，他解脫了。

 

行刺失敗，靈公就安排公開撲殺，他請趙盾在宴會廳裡喝酒。大概趙盾的武功也很高強，靈公命令武士們埋伏在宴會廳的後面，要等趙盾喝醉後再殺他。趙盾還不知道靈公要殺他，只帶一個隨身保鑣就來赴宴了。趙盾的保鑣名為提彌明，他察覺到大廳裡氣氛很不尋常。酒過三巡之後，他向趙盾報告：「君主賜宴，喝過三杯就該告辭了，否則就是失禮。」說著他就把趙盾從坐席上拉起，趙盾也會意，就向靈公告辭。這時靈公的武士還沒有到預定出場時間，還沒有準備好，靈公就叫人放出猛犬去攻擊趙盾。提彌明立即肉搏猛犬，還把猛犬殺了。趙盾看完人狗大戰，還以為好戲結束了，就很有風度的說：「不用人而用狗，雖然凶猛，又能怎麼樣呢？」這時武士們衝出來要殺他，他才知道剛才的猛犬是小菜，正餐現在才開始呢。武士們追逐趙盾，他趕快拔出寶劍逃跑，與提彌明兩人且戰且退，和武士們打了一陣子，拚死護主的勇士終於倒下了。沒有保鑣保護的趙盾也渾身是傷，眼看要活不成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武士群中突然有一人倒戈，從背後偷襲。把他的同僚們殺了，護送趙盾脫離險境。

 

 在這天之前，趙盾常到首山（今山西永濟）打獵，有一次在打獵時，見到有一個人臥倒在桑樹之下，他上前查看，知道這個人是餓昏了，就給他一點飲食。這個人雖然餓得很，卻沒有馬上進食，他把有限的食物分成兩份，自己只吃一半，趙盾覺得奇怪，就問他原因。他說：「我離家求學三年，現在要回家，卻不知母親還在不在？我原本兩手空空，現在僥倖有貴人贈送的好食物，請准我帶回去敬奉母親。」趙盾聽了很感動，就叫隨從先給他一份飽食，再給他打包一份豐富的外帶，也沒有問他姓名就分別了。

 

這個人叫靈輒，他後來又擔任晉靈公的武士，他一直沒有向趙盾道謝，趙盾也忘了他。他奉命在宴會廳後面待命，他知道有陰謀，再知道要謀害的對象是他的恩人、好人兼國之支柱，他覺得是他回饋的時間到了。他在關鍵時刻立於關鍵位置，突然發難殺了同僚，救了趙盾，兩個人都逃出來了。趙盾還沒有認出救他的人是誰，拜謝之後才請問為什麼要冒死相救？他回答：「我是桑樹下的餓人。」再請問芳名與府上何處？這人像電影中的俠士一樣，不肯留下姓名，然後兩人分別逃亡。

 

（六）董狐書史，  趙盾弒君。

被國君謀殺未遂之後，趙盾可以反攻回去，把小暴君殺掉，或者清君側，把他孤立後再虛位化。他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逃亡，他還沒有越過邊境，首都傳來消息，趙穿殺了靈公，他只好回頭去處理善後。

 

靈公以為趙盾逃走了，他可以高枕無憂了，就放心的到桃園遊玩。他的姊夫趙穿找上門來，以暴易暴，把小暴君殺了。因為靈公一視事就加稅，給自己裝修宮殿，人民都不喜歡他；趙盾的人緣卻很好，趙穿為了趙盾殺靈公，在國內並沒有引起事故。處理善後時，趙盾再次顯示他軟弱而欠成熟的一面，他沒有像罷黜狐射姑一樣，叫趙穿下臺。他還交付趙穿一個將功贖罪的任務：到周國去迎接新國君，襄公的弟弟，文公的幼子黑臀，把他帶回來立為晉君，號為成公。

 

晉國史官董狐在竹簡上寫下：「趙盾弒其君。」他把記錄拿給大臣們看，趙盾對董狐抗議：「弒君的是靈公的姐夫趙穿，不是我。」董狐說：「你是正卿，雖然你沒有直接殺人，也不在現場，但是你沒有出境，你依然是執政者，你回京後又不抓賊，所以你就是主犯。」趙盾抗議無效，還被自命為法官的史官訓了一頓，他大度的認了。後來孔子發表評論說：「董狐真是個好史官啊，記事毫不隱瞞。趙盾也是好大臣，他寧可承受惡名，也要守法。可惜啊，他要是避到國界以外，就能免除這些指控了。」因為孔子的最後一句話，有教唆犯罪，逃避刑責之嫌，所以有人說：「這段話不是孔子說的，孔夫子不會發表這樣評論。」

 

（七）成公無成  公族公行

成公也說趙盾無罪。因為他是靈公被弒事件的受益人，又是趙穿去接回來的，他講趙盾的好話，顯然沒有公信力。如果趙盾回京後，立即把趙穿免職，交給新君發落，再改派別人去迎接成公，成公的話就有份量了。

 

成公沒有什麼成就，卻做了一項重大的決定。他上任不久就規定，恢復並且擴大公族制度。公卿的嫡子可以有「公族」頭銜，還可分配到公田。公卿嫡裔的非嫡子們都可以擔任「餘子」，庶子們也可以擔任「公行」之官。以趙盾為例，在舊制度下，他的嫡子可以在他死後繼承他的封邑，擔任大夫。在新制度之下。他在世時，他的嫡子就可以進入「公族」，大老婆生的其他兒子可以進入「餘子」，小老婆生的兒子們也可以進入「公行」。晉國一下子多了三個「人才庫」，任官要優先從這些「人才庫」中挑選，民間的人才就很難進入政府。官位被這些世家子弟包了，晉國的世卿坐大，就是從成公的世卿公族【註二】開始。

 

趙盾沒有阻止成公的荒唐立法，他自己的勤政愛民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如果要替趙盾講話，可以這麼說：「成公意外坐上君位，他對扶立有功的大臣們非常感激。或許他害怕有弒君實力的大臣對他不利，所以他要先送大禮向世卿交心。方法就是恢復晉國原有的公族制度，再擴大為把晉君家族的權利下放給公卿，讓每位世卿都有一位後代可以進入公族。這是一個大家有獎的分贓之禮。靠父蔭爬上高位的趙盾也無力阻擋。」為了避免自肥之嫌，人才庫法實施後，他立即報告成公，請求變更登記，把自己的趙氏族長位置讓給趙括，讓趙括當公族，他的嫡子趙朔則以「公行」身份當「旄車之族」的小官。

 

（八）秦晉之戰  ，河曲縱敵。

在軍事及外交上，趙盾的表現就差多了。趙盾主政期間，秦、晉之間發生六次衝突。若是要講理，有兩次是有人無端挑釁，破壞和平，那兩次是「令狐之役」與「侵崇之役」，挑釁者都是趙盾。

 

1. 令狐之役 西元前六二一年，晉襄公去世後，趙盾派人到秦國迎接公子雍，秦國派兵護送公子雍返晉。趙盾迫於國內壓力改變立場，拒絕公子雍入晉，還偷襲護送的秦軍，晉軍雖然在戰場上勝利，在戰略與政治上則大敗。

 

2. 少梁、北徵之役 西元前六一七年，晉靈公四年，春季時，晉國伐秦，攻取少梁（今陝西韓城縣南）。夏季時，奏國反攻，佔領北徵（今陝西澄城）。這是相互示威的小動作。

 

3. 河曲之役 西元前六一五年，晉靈公六年，秦伐晉，秦康公親自領軍。晉國的三軍全部出動對抗，可見這是一次大型對抗。晉國主將是趙盾，六卿全員到齊。秦軍攻佔了羈馬（今山西永濟縣南）後，雙方在河曲（今山西永濟縣南）列陣。晉軍的上軍佐臾駢獻計：「秦軍不能持久，建議我們挖深溝，築堅壘，固守陣地，等他們要退軍時再出擊。」這個戰術被採行，晉軍忙著搞防禦工事。

 

秦軍急於決戰，康公就向士會（因公子雍事件，從晉國投奔秦國的大夫。）問計。士會說：「他們要等我們疲累。趙盾剛提拔一個手下叫臾駢的，這個戰術一定是他的主意。趙盾有個同宗兄弟叫趙穿，是晉君的姐夫，他年輕又不懂軍事，卻恃寵而狂妄，自以為神勇，他還對臾駢出任上軍佐不滿意。如果派輕裝的快速部隊，去突擊趙穿的營地，就能引出晉軍。」趙穿沒有戰術修養，他不懂臾駢的戰術，卻要越權評論眾卿之事。

 

秦軍按照士會的計謀，派輕裝勁卒突擊晉軍的上軍，打了就跑。其他的晉軍都遵令不追擊敵軍，只有趙穿要追敵，卻沒有準備，而來不及追敵。回來後他大聲怒罵：「穿上軍裝，帶了糧秣，就是要與敵人作戰，敵人來了，卻不打，還等什麼？」屬下說：「要等合適的時機。趙穿說：「我不管謀略，我要獨自進軍。」他就率領自己的部下離營向前。趙盾接到趙穿出兵的報告，大吃一驚，他說：「秦軍捉到趙穿，就等於俘虜一位卿，他們可以大勝而回，我們要如何向國內交待？立即全體出擊。」晉軍緊急出動，支援趙穿。（趙穿的職位有兩種可能，一說他是沒有職權的散卿，類似行政院政務委員或顧問，一說他不是卿，晉靈公姐夫的身份相當於卿。）

 

秦國的戰術是誘使趙穿孤軍出擊，再帶出晉國大軍，他們也成功的把趙穿騙出來了，晉國大軍也立即出動，他們的戰術成功了一半。但是趙盾的反應快，立即全軍追上來，趙穿的孤軍很快就得到支援，並沒有大敗。趙盾與敵人接觸後還是不肯立即決戰，還沒打多久，晉軍就鳴金收兵了。敵軍出動了，而且在戰場上交鋒了，但秦軍並沒有佔到便宜，可見秦軍的戰鬥力並不比晉軍強，秦康公無計可施，只好準備撤退。當晚秦軍派使者到晉營說：「兩軍今天打的不夠痛快，我們明天決戰罷。」使者走了以後，臾駢說：「使者的眼光閃爍不定，而言詞強作鎮定，顯示他怕我們，他們今夜會逃走。我們到河邊去攔截他們，一定能大勝而回。」晉軍就要打勝仗了，又出現兩個搗蛋鬼。好戰份子趙穿的部隊最先接敵，所以損失較重，傷兵很多。趙穿似乎對傷兵們感到抱歉，他改變主意，不想在傷兵都安置好之前再開打。他與下軍佐胥甲站在營門口大喊：「死傷的兄弟都還沒有安置好，就要離他們而去，太殘忍了。與人約了決戰日期，卻要提前去偷襲，這不是勇士的行徑。」夜襲計畫被兩位有武士精神卻沒有軍人素養的人一鬧，趙盾沒有堅持要夜襲，夜襲計畫被兩個傻蛋搞掉了。秦軍在當晚撤退回國，趙盾錯失一次得勝的機會，這是他執政期間，唯一可以大勝秦國的機會。沒有戰果的秦軍在歸途中又攻取晉國的瑕（今河南三門峽市陝縣西南）地，以找回面子，晉軍從大勝的盤面變成小負作收。兩個鬧事的傻蛋並沒有立即受到處分，胥甲在數年後被追究抗命責任，他被放逐到衛國，趙盾沒有抄他的家，還讓他的兒子胥克繼承卿位。趙穿的處分大概是沒有升上他想要的卿位，他與另一位君主的女婿公婿池，一起被派到鄭國當一兩年的人質。

 

4. 趙穿侵崇之役 河曲之役後，秦國自認實力不足以報仇，就休兵數年。晉國是中原霸主，主要敵人是楚國，面對強楚時，還要擔心背後的秦國會不會搗蛋，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晉國一直想要與秦國和解，卻又自恃霸主身份，不肯給秦國平等地位，和解也就沒有進展。西元前六○八年，趙穿對趙盾提出一個餿主意：「進攻秦國的屬國崇國，秦國一定會出兵救崇，這時我們再拋出橄欖枝，與秦國談和解。」這個先挑釁再求和的主意，竟然得到起盾同意。趙穿率領晉軍，攻打崇國，出乎晉國意料的，秦國沒有被動的救崇，卻另謀報復行動。才維持沒有多久的秦晉和平又破壞了。

 

5. 秦圍焦之役 西元前六○七年，秦國攻晉包圍焦（今河南陝縣南），以報復去年的侵崇之役。

 

6. 晉、狄伐秦之役 晉國無力獨自伐秦，又不肯平等和解，只好耐心地等待報復時機。西元前六○一年，機會來了，白狄與晉國和解，晉國要求白狄共同攻秦。這一年，趙盾去世，他跳過中軍佐荀林父而指定上軍將郤缺接任中軍將。聯狄克秦不是趙盾主持的，但是，可以看做是他對秦政策的延續。在趙盾手裡「秦晉之好」變成了「秦晉之惡」，他一直沒有改善與秦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