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楊范中先生的「略論趙國興起與強盛的軍事原因」
(二)史蛋之見之一
a趙氏雖以異姓大夫事晉,但始終十分注意控制軍權。
「趙氏始終十分注意控制軍權」是楊文的主軸,而主軸卻沒有任何可供注釋的依據,這是作者的讀書心得與結論,他的看法是從趙衰開始,歷代的趙氏當家者都盡力挖晉室的牆角,以壯大自己。史蛋要投反對票,史蛋的看法是:歷代的趙氏當家者從趙夙、趙衰、趙盾、趙朔、趙武、到趙成,都是忠心耿耿的晉臣,只有趙鞅(趙簡子)、趙毋恤(趙襄子)二人才是十分注意控制軍權的亂世奸雄,趙氏建國就是他們兩個人的業績,趙國人常講「簡、襄之意」(史記,趙世家)而不及其他,就是明證。其他諸人都留下了良好的道德、文采以及相對的好評,而不是只會抓軍權的政客或軍閥。楊文引用了20個參考句子,包含了:《左傳》、《國語》、《史記》、《春秋大事表》、《春秋左傳研究》及《毛澤東選集》等書,除了最後兩本,史蛋沒有見過,在其他諸書中,怎麼看也找不著「趙氏雖以異姓大夫事晉,但始終十分注意控制軍權」的明說或隱含的意思。以下就以這個主題,對每一細節逐一辯駁。
b晉文公作三軍,向趙衰徵詢統帥人選的意見。「趙衰鑒于當時自己實力不足,乃採取以退為進的策略,推薦晉君同姓貴族郤穀任中軍元帥,並推薦欒枝,先軫為下軍正副帥,由此在貴族中獲得薦賢讓能的美譽。」
史籍只記載事情的經過,並沒有任何暗示或輔助資料幫助人推論:趙衰薦賢讓能是存有心機的。對於一位備受尊崇的先賢級人物,尤其是邯鄲歷史學會要吹捧的趙文化的奠基者,在沒有提出佐證的情況下作如此指控,太超過了。《韓非子,說疑》稱趙衰為「霸王之佐」,與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音席)朋(管仲的同僚,助手)、百里奚、蹇叔、舅犯(狐偃)、范蠡、大夫種(文種)逄同(句踐復國的外交大計制定者,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華登(與伍子胥同為助夫差稱霸之名臣,見國語,吳語。)等名臣同列。對趙氏頗有敵意的顧棟高,在他的《春秋大事表,春秋人物表卷四十九》把趙衰列為功臣,也著有「晉狐偃趙衰胥臣論」一文,對此三人推崇備至。趙衰之讓賢盡忠,著實由衷也。
c文公命他「將新上軍」。這時他感到掌握軍權已有社會基礎,便欣然受命了。
史蛋認為:趙衰接受「新上軍將」的任命,是時勢所至,與是否已有社會基礎無關,他是「欣然接受」還是「戒慎恐欋,遵命接受」或是「不得已而接受」也無跡可循。時勢之一,有資格為卿的人都已經有位子了,再無可讓之人。時勢之二,晉文公身體退化,他自知來日無多(他死於次年),他要對集難友、老師、忠臣、智囊、連襟、女婿,等複雜關係於一身的窮措大大夫趙衰,作最終的報答,趙衰既推辭不得,也不能推辭。時勢之三,當時的三行似乎績效不佳,文公要改組三行為新上、下軍。如果趙衰不接受新上軍將的任命,這個位子很可能就會交給已經令文公失望的中行將荀林父了,所以他寧可得罪荀林父也要接下新上軍將之職。接任新職時為了避免與舊三行主管有所瓜葛,他棄三行的主管不用而另舉薦三位屬下,他絕對不是「沒有是非,沒有敵人的政壇不倒翁。」還很可能是「沒有朋友,只有潔癖的千里馬」。
d此後,他積極經營,四年時間就跳升四級,于前625年任中軍佐。
別家史蛋認為:「積極經營」要改為「積極任事」比較接近事實。又,趙衰任中軍佐的時間最大的可能在前626年,而前627年與前625年的可能性均很小。史載:前625年二月,秦、晉之間有「彭衙之役」,先且居為中軍將,趙衰為中軍佐。這表示趙衰在前625年二月時,就已經是中軍佐了。他何時升任中軍佐呢?史籍沒有記載。可參考的是:前627年秋季時中軍將先軫陣亡,大軍回國後,上軍將先且居升任中軍將,當時趙衰是上軍佐。此後中軍佐郤溱去世,時間在前627年冬季至前625年初之間。所以趙衰升為中軍佐必然在前627年冬季至前625年二月之期間內。前629年,設立新軍之前,上軍將狐毛就死了,文公要派趙衰接任,趙衰卻推薦先且居,文公接受了。之後上軍佐狐偃去世,上軍將先且居是軍事天才先軫的兒子,他自知自己的專長只在軍事,對政治不行,所以他對襄公請求補個人作助手,襄公就補趙衰為上軍佐。先且居擔任上軍將時就這樣小心謹慎,他當了更重要的元帥時,會讓助手一職懸缺嗎?鐵定不會的,所以郤溱去世後,趙衰升官,九成是無縫接軌,而不是臨戰受命的。這一字之差,一年之差無關緊要,只代表了態度,史蛋的態度是認真的。楊文的「于前625年任中軍佐。」若改成「約于前625年或稍前任中軍佐」就無懈可擊了。
e登上晉軍副元帥的高位,「任國政」。
楊文對於「任國政」未加任何說明,卻套上引號「」,這種方式經常用於表示負面或反諷的意思,它不禁使人連想到副主管越級攬權的霸道行為。《左傳》是部遣詞用字都很嚴肅的書,它稱晉國元帥為「將中軍」、「為國政」或「為政」也有稱「正卿」或「將軍」的時候。「任國政」確實是個趙衰獨享的用法,如d所述,先且居只有武才沒有文才,而趙衰恰恰相反,他們兩人文、武分治,分工合作,「任國政」就是這麼簡單,不必引人遐想。史蛋反向思考:由此也可以聯想到趙衰沒有抓軍權,甚至可以說當他有軍權時,他還以釋放軍權換取政權,恰恰與楊先生的結論相反。
f趙氏深知軍權的重要作用,所以他們一旦掌握了軍權後,不僅將之牢牢握於手中,而且運用它竭力去奪取更大的權力。
史蛋說:如果把「趙氏」改為「趙鞅(簡子)與毋恤(襄子)」就沒有爭議了,用「趙氏」,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是含血噴人了。史蛋有什麼證據要如此厚待趙氏?古人沒有指責趙衰的,趙衰與先且居文、武分治,《左傳》都替未任中軍將而總管文事的趙衰創造一個「任國政」的專用詞。趙盾與趙武都在中軍將任上去世,他們兩人都沒有指定自己的後人為卿,到別家去找,哪有這種人?別家一個都找不到,趙氏卻連出兩人,這還不夠證明他們的光明磊落嗎?雖然趙盾死後不久郤缺就任命趙朔為下軍佐,這是郤缺以胥克有蠱疾為由,把現任下卿免職,再以趙朔遞補的。如果趙盾有意使趙朔為卿,他大可直接指派,不必用密室協商,讓郤缺做壞人,假如郤缺不遵守諾言怎麼辦?那豈不成了偷雞不成蝕把米嗎?胥克是郤缺的大恩人胥臣的孫子,夾在新舊兩個恩人之間,郤缺會討好新恩人而出賣舊恩人嗎?如果趙盾有心機,他的賭注也太大了。所以郤缺在趙盾死後,在沒有趙氏的壓力下,把生病的胥克免職而由趙朔取代,是他有勇氣的表現。因為他以上軍將的身份越級晉升為中軍將,中軍佐荀林父一定不服,這時最重要的是人事安定,而郤缺卻做出可能會禍延子孫的決定,這絕對不是趙氏的力量能影響到的。有些新進作家指責郤缺:甘為趙氏黨羽,出賣舊恩公,討好新主子,以羅織的罪名免胥克的職。誰該負這個責?和楊先生有關嗎?史蛋很想知道誰是始作俑者。
g起用舊貴族狐偃之子狐射姑任中軍元帥,執掌國政,仍命趙衰之子趙盾為中軍佐。這對于趙氏家族來說,應當說是相當優寵的。因為趙盾無尺寸之功,仍襲居卿位,就任全軍副元帥。
史蛋說:狐射姑也一樣只憑老爸的餘蔭就當上了中軍將。十位晉卿先後凋零,前一年,先後死了四人,只剩下兩人。晉襄公原想拋開這些復位與立霸之臣的後代,啟用自己喜歡的近臣為中軍將、佐,上軍將、佐,則留給碩果僅存的二位舊卿,其餘的人只能盼望下軍的兩個名額。這時先克進言:「勿忘狐、趙之勳。」襄公改變主意了,狐、趙出線,襄公喜歡的人只能鎖在櫃子裡。襄公改變主意是倉促的,是什麼原因讓襄公改變主意呢?史蛋猜測:襄公受到遺傳基因的彭響(可參考史蛋作品:「夭壽的晉君-晉文公遺禍子孫兼釋駢脅
他的身體突然變壞了,他只得放棄「政由己出」的慾望,改為「安定為先」。從狐射姑當中軍將到襄公去世,只有大約半年的時間,可見他的病症發作得十分迅速。狐射姑也是無尺寸之功就當上中軍將的,為什麼楊先生要如此厚此薄彼呢?
h可是趙盾並不滿足,他渴望將覬覦已久的中軍元帥這一最高軍政權力弄到手。
史蛋還是一句老話:證據在哪裡?這麼嚴重的指控,下得太草率了吧?「異姓之能」,只能掌其遠官」⑤楊先生沒有忘記罷。
i為此,他迫不及待地發動了一場奪權事變。楊文所謂「奪權事變」就是指陽處父聽說襄公令狐射姑為中軍將後,跑來向襄公游說:「為了國家利益,執政官應該是有能力有魄力的人,趙盾比較合於這個條件。」襄公又從善如流,下令中軍將、佐互調,當時的將帥任命大都是利用演習的機會當眾宣布的,所以襄公又舉行一次演習叫做「董之蒐」或「蒐於董」,宣布新人事令。在資訊不發達的時代,在命令出門以後,有人求見君主要求收回成命,這是一個很正常的游說或進諫方式,為什麼要把它妖魔化,說成:「奪權事變」呢?
j他的親信陽處父-陽處父不是趙盾的親信,雖然《左傳》有「陽子,成季(趙衰)之屬也,故黨於趙氏。」及「賈季(狐射姑)怨陽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無援于晉也,九月,賈季使續鞫居殺陽處父。」
陽處父曾是趙衰的部屬,所以他是傾向(黨於)趙氏的,然而他在晉國沒有朋友,沒有靠山,是一隻剛直不苟的孤鳥,所以賈季敢殺他出氣。所以,陽處父不是趙盾的親信。
k逼使晉君改變軍事檢閱地點,更換中軍元帥人選,廢狐射姑而改用趙盾為元帥。
楊文既承認異姓大夫在晉國不易得勢,就應當知道趙盾家族人人丁單薄,他只有三個稚齡弟弟及一個青少年堂弟趙穿,還有一個從未在歷史上露臉的伯父共孟,此時生死未知,趙盾能上臺,與家族勢力無關。趙盾是孤臣孽子,或單幹戶,他有什麼力量妄想接掌執政高位?他父親跟從文公三十多年,也只在最後三、四年才升到中軍佐,而他卻在剛接大夫之職時,就會妄想最高職位嗎?趙衰在世時,絕無營私之舉,否則,他就不會得到文公、襄公及先且居的信任及古人的一致好評。所以「逼使晉君」在主觀方面,趙盾是力有不及,在客觀方面,晉襄公也不是可以讓臣子欺侮的軟柿子。
為什麼會使人產生「逼使晉君」的印象?因為晉襄公已病入膏肓,不能親臨主持董之蒐,而派陽處父代理董之蒐大典,而襄公不久後就死了,說他逼使晉君或矯詔,都是死無對證。
進一步說明晉襄公不是被逼的,史蛋提出兩人的背景比較。
1. 與晉君關係
狐是姬姓異氏的遠親,趙是姻親異姓大夫。狐射姑是襄公的舅公狐偃的兒子,是襄公的表叔,趙盾是文公女婿的兒子,在輩份上是襄公的晚輩,然而他又不是襄公姐姐生的,他與襄公之間並無血緣關係,狐勝。
2. 年齡
狐射姑生於文公流亡出國之前,趙盾則生於流亡之後,趙盾年約30歲,太青澀了一點,狐射姑至少比趙盾年長3歲以上,射姑的心智與歷練較成熟。狐勝。
3.家族功績
狐偃與趙衰都是跟隨文公流亡有大功之臣,流亡之前狐偃替文公打造了一個招賢納士的環境,歸國之初,還之狐偃的功多,後期狐偃老了趙衰才成為元老重臣。然而趙衰很早就為成為文公的人事顧問,加上狐射姑的祖父狐突為了保護文公,寧死不屈,又是狐勝。
在三個比較項目上都是狐勝趙敗,所以初選時狐射姑出線。後來為什麼又會改為趙盾當家呢?史蛋猜測:襄公的身體變差了,變得朝不慮夕。他又想讓自己的小兒子接班,所以中軍將不僅僅是元帥與執政官,還要暫時代理君主,成為攝政侯,將來還要還政給小諸侯。所以這時選將的標準要改變,項目只有兩個,忠心與領導能力。陽處父進諫,給了襄公改變命令的機會。陽處父提到趙盾有才能,多年以前襄公的姐妹,趙姬就發現趙盾有才能。襄公也感受到兩人家教的不同,趙衰薦賢,推舉的都是有能力的晉室舊宗族,跟自己無關的人。而狐偃則推舉自己的哥哥狐毛當上軍將,狐毛也跟隨文公出亡,沒有人稱他為賢士,狐偃卻說哥哥比自己強,如果狐毛沒有位子,他不敢獨自任官。他又迫使文公在回國的路上發誓要與他同享富貴,他還氣走了介之推(《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所以狐毛當上軍將沒有人服氣。當中軍將郤穀去世時,文公超拔下軍佐先軫為帥,當上軍將狐毛去世時,狐偃也沒有升官,而是由趙衰推薦先且居越級升任。似乎狐偃後期表現不佳,或者老之已至。而表現不佳是否包括他沒有管好家人所致?狐偃「顧家」的特性會使人不放心,如果把國家交給他的兒子,「三家分晉」或「海角七億)」大戲會不會提前上演?相對之下,趙盾是玩不出花樣,枝葉不茂的「孤臣」,所以趙盾出線了。
改變軍事檢閱地點,也是一個有問題的說法,因為「夷之蒐」已完成,說「另行易地演習,發佈新人事令。」或許較為妥當。
l這實際上是-一次有預謀的政變,說明趙氏為了獲取高層軍政權力,已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史蛋看法:楊文所謂政變者,只不過是朝令夕改而已,這種事放在今天,比比皆是,一點都不稀奇,在資訊不發達的詩代,命令發佈之後有人認為不妥,求見君主要求收回成命,是很正常的事。說他:為了獲取高層軍政權力,已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是不是太太太超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