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嚴格講起來，我真不算是很愛旅遊的人。

　　雖然我已經去了大陸這麼多趟，這些年走得尤其勤快：跟著阿嬌去九寨、黃山、杭州；跟著娜貞去廣西桂林、雲南麗江、大理；跟同事去北京、上海參訪高校；帶學生到北京就去了兩趟。前年寫完博士論文之後，順著論文的思路走了一趟「武術與內丹之旅」，到陜西耀縣看孫思邈的藥王山，到山西永濟縣看形意拳創始人姬龍峰的故鄉，到山西的永樂宮看呂洞賓的墓，到河南的溫縣看太極拳發源地陳家溝，到江西看葛洪修道煉丹的三清山，還有符籙派張天師所居的龍虎山。去年又到河南的殷墟，山東的泰山、曲阜的三孔……，今年再出去，幾乎是年年都出去旅遊。

　　美麗的自然風景當然吸引人，算起來也看了不少：在張家界和黃山看山水畫廊、煙雲松石，在廣西看壯觀的梯田，在桂林的漓江、陽朔的遇龍河上泛舟，在雲南看石林、虎跳峽，在九寨溝看琉璃世界般的水景，在香格里拉看高山的草原和油菜花田，在桂林看奇峰秀水和銀子岩的石灰岩地貌、在江西龍虎山看丹霞地貌、在九江仰望廬山、三疊泉、秀峰瀑布……。

　　但我感興趣的，主要還是文化歷史的景點：陜西的長安城是千年古都，秦陵的兵馬俑是世界奇蹟，河南鹿邑的太清宮是老子的故居，洛陽的白馬寺是中國佛教的首座寺廟，龍門石窟是宗教藝術的巔峰，江西九江的東林寺是淨土宗鼻祖慧遠的駐錫之地，白鹿洞書院是宋學的重鎮，山東曲阜的孔廟是聖人之鄉，煙台的煙霞洞是王重陽和全真七子的共修之地，北京的白雲觀是丘處機住持的全真教聖地，湖南的洞庭湖和岳陽樓、山東濟南的大明湖、浙江杭州的西湖都是文學的豐富養料……步履所及，把書上讀過的東西重新領略一遍，走過之後，心理上都特別踏實豐潤。

　　但是，我真不是個愛玩、會玩的人。在與人相處上，我很內向、自閉，要面對一堆不認識的人，跟他們打交道，還要每天提防被偷被騙，心理上覺得很累。在事情的處理上，我很拙於規劃準備，食宿交通的安排，光是在攜程網、背包客棧那些網站上盯著螢幕看一會兒，我就頭暈腦脹，要做行程的安排，總不知道如何取捨判斷。我的反應又很慢，對於意料之外的，不按牌理出牌的各種情況，常常不能忍受，臨機應變的能力更是不足。

　　以前覺得「太史公周覽天下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游」，是最令人憧憬的事，那時很年輕，心理上的彈性和承受力也比較大，怎麼著也都得卯起來出去玩。但現在似乎心境不太不同，覺得舟車勞頓很辛苦，提起出國去玩，多少覺得意興闌珊，不再像以前那麼期待、雀躍了。反而是待在家裡，讀點書、打打坐、寫點東西、做點事，已覺心滿意足。J則不同，她對出國旅遊充滿了無限的熱情，又特別喜歡拉著我一起去玩，於是兩相折衷的結果，就是她出點子、做規劃，我根據旅遊經驗對景點的價值出點餿主意，加以增刪，然後一起參酌做最後決定。

　　這麼互相配合的結果，當然是輕鬆了我，不過看她倒也忙得興高采烈，做了各種功課。這一次出門前，我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只想換個心情──出去看看嘛，放空就是了。對我來說，這趟旅程的主要目標只有兩個：一是敦煌，二是陜西終南山下的重陽宮。其他的景點，其實都可有可無，看也好、不看也好，行程寧鬆勿緊，寧可少看點，不必太勞累。我們就這樣，放鬆著心情踏上了這趟旅程。當然沒有想到，後來會玩得那麼認真……

　　要去敦煌，當然是此行第一目標。但台灣並沒有飛機飛到敦煌，非轉機不可。轉機的選擇包括從「北京」、從「烏魯木齊」和從「西安」這幾個選項。我們考慮的結果，從北京去的話，那是純粹繞道，因為北京我們都去過了，不會再安排遊程；從西安去的話，轉敦煌還得再回到西安，一樣的路程原路往返，重複一樣的東西，在旅程設計上似乎不太經濟。

　　於是我們決定從「烏魯木齊」轉，這樣可以順便看一看新疆，雖然不像別人那樣細遊北疆，能夠逛一逛烏魯木齊和吐魯番，也就夠了。下一站到敦煌，最後到西安。這樣等於是從古代的「絲路」往回走，就像從關外的西域諸國，一路進了玉門關、陽關，來到中西交會的敦煌，再進入中國當年的首都長安，就算是「西域入關之旅吧」！

　　所謂的「西域」，一般泛指新疆及其以西的中亞等地帶。據說殷高宗武丁的妻室婦好的墓葬裡出土的七百多件玉器，材料多來自新疆地區。所以中國與此地的文化交流，起源的年代相當久遠。由《史記》中周穆王西征的路線加以推測，由關中經河西走廊進入新疆，連通中亞的道路也已經打開。通過此地的遊牧民族，新疆的玉石既能東運，中國的絲綢與銅器也能西傳。「絲路」的命名，一直要到1887年才由德國的地理學教授李希霍芬提出，中國歷代的典籍從來沒有這麼稱呼過，但是實質上這條通路一直在運行，在公元前五世紀，中國的絲綢就已經進入希臘城邦，兩千多年來，中國文明、印度及佛教文明、中亞與西亞、基督教文明與希臘羅馬文明，經由絲路的往來互動，不斷地豐富著彼此的文化內涵，像敦煌這樣重要的地理位置，因而繁華一時，呈現了異彩紛陳的景象。

　　多元文化的交流、激蕩，一向是我在課堂上不斷強調的東西，然而空間畢竟如此遙遠，歷史的變遷又是如此劇烈，「西域」究竟是什麼樣子，不論今昔，一直都只是紙上的名詞，即使讀到漢唐與西域的往來，也總是想像多而接觸少，神秘多而理解少，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印象。這一趟，就真的終於要踏上這塊土地，一窺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