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模樣

其實，我想不起海洋最初進入記憶的模樣。

幼時記憶中的海洋，一向是伴隨著陽光、夏日、沙灘，總是一團歡樂的記憶，卻也是糊掉的記憶。熙來攘往的人潮，把暑日的海灘全刷成一個模樣，只隱約記得是一段段遊樂的畫面，卻怎麼也想不起細節來。

開始對海有感覺，是在北海岸布滿礁石的岩岸。在那兒，海的顏色深了，海的聲響純粹了，海的天空也乾淨了。將腳埋入深藍色的海水裏，有一種神秘的恐懼和興奮，覺得身軀被一種湛藍的光吞沒。在海上的陽光和海下的冷水中沉浮，開始有了一種異樣的滿足，覺得彷彿即將進入一個美麗的世界，在臨界點徘徊，那種興奮常常會維持許久，想起來又是害怕，又是想念。

奇怪的是，書本上出現的海，似乎是另一種東西，從來不曾與記憶相連，好像那是一個沒去過，也去不了的地方。在《老子》裏面，「江海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那是一個莫測高深的海，好像她就坐在金鑾殿上，號令萬方，大氣莊嚴，可就是面目不清，令人不敢直視。在《莊子》裏面，河伯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噢，汪洋無盡，那也是一個氣勢懾人的海，令人敬畏，威儀肅穆。大學時看了中央電視台的《河殤》，要讓中國從保守的黃土奔向自由的海洋，蔚藍的海變成一種未來的希望，象徵勇氣、冒險、開放，甚至是民族的生命力。教書時，看到了張曉峰談到台灣所具有的「海國」精神，接著又陸續看到許多代表台灣的海洋圖騰。海國，多麼浪漫的兩個字，可又塞著許多想像和虛構，總覺得不太真切。

說實話，這些海，無論他們背後是什麼脈絡，都多少令我感到不安。「海」像是一張高不可攀的面孔，對我講著千年的硬道理，是圖騰、也是信仰，讓我臣服無言，覺得自己竟然對她如此陌生，真是愧對前輩諸公。

其實，我也試過感覺一下大海給我的無上啟示。在花蓮小住，在海風吹拂下看海，想要讓心裏面長出一點哲思來，盯著海冥想沉思，寫出來的東西，好像還是照搬書本，不太像是花蓮的海。

搬到淡水，夜裏在碼頭邊聽海，吹來的海風黏黏的，彷彿快要昇起的哲思，也變得鹹鹹的，黏乎乎的，理不太清楚。

我還試著把海的模樣掛進家裏，拍婚紗時，穿著筆挺的白西裝，拉著咧嘴直笑的新娘在海灘跑步，兩人都覺得裝模作樣，滑稽透了，用不著攝影師吩咐，我們的臉上都堆滿了滑稽的笑容。海沒有給我什麼領悟，不過，給了我一張張笑容燦爛的照片。

於是我發覺，所謂的海島子民、海國兒女、海國精神……，都像是文人妝點過的模樣，裏面加進了許多他們對世界的想像，抽象得令人難以細瞧，也難以捉摸。

而所謂的海灘美景、夏日記憶，對我來說，不外乎許多人半光著屁股，擠在沙丁魚罐似的海灘，身上糊著黏黏鹹鹹的海水，有一種怎麼洗也不乾淨的味兒，這海，具體得令人情思乾澀，生不出一點遐想。

記憶裏剩下的唯一乾淨的海，只有北海岸那片堆滿礁石嶙峋的海。也許它實在不便於戲水，擠不進人潮，沒有人在此吆喝青春，也沒有人在此吟詠大道，只有一種安靜的湛藍。對我來說，那才是海。

也許，每個人在大海中，都在覓取自己想要的模樣，然後稱頌謳歌，印在腦中心上。然而靜靜的大海，卻什麼也沒說過，她只是在那兒悠然拍岸，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