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楊修平送走了紫煙，他一路回學校時心裏很想想到小小，但他不能，他竭力地回避著。他想著吳鎮的父母和奶奶。

秦小小離開後僅一個月，紫煙就向修平提出離婚，他只是低著頭說要等孩子生出來。又過了二個月，小小仍然沒有回來，並且毫無音訊，修平只是儘量地保持在一種麻木規則的生活中。紫煙問他爲何不去找她？他說，以後再說。

然後，有一天，紫煙對大家說她己和蘇陽聯繫上了，他現在在香港，他們約在廣州見，所以要儘快和修平離婚。全家人都懷疑地看著她，看著她已經很大的肚子。修平不說話，但他裏面迅速地滲出輕鬆和喜悅來，仿佛一個飛快吹大的彩色氣球。父親皺著眉，母親一直在嘮嘮叨叨地懷疑著盤問女兒。修平既不想看見自己裏面的那個色彩鮮豔的大汽球，又生怕懷疑象根針般來紮破它。

紫煙拿不出信也無法讓父母和蘇陽通電話，但她買好了去廣州的火車票，催著修平辦離婚手續。他還是和她瞞著父母去了鎮政府。當晚，他不想回家面對他們，雖然他知道他們不會對他說什麽，就象紫煙說的，他難道不該讓孩子生在他親生父親身邊嗎？

你摸著心說，不是爲了自己？

這句話象樹枝間穿進來的月光，照著他。他在坡上的小林子中坐到很晚，始終低著頭，他心裏覺得從頭至尾自己都沒什麽可羞愧的，應當理直氣壯，但他就是無法在月光下擡起頭來。

你還是爲了她吧？你就讓紫煙一個人挺著大肚子離開？

她，她是去找孩子的父親，不是很好嗎？他的語調儘量地堅定、穩固。

短短地歎了一聲，那聲音消失了。修平從小樹林裏走出來時，眼睛一直在看草叢時的螢火蟲，我卻看見他只是一束照在他後背心上的月光。他其實沒有再說話，而他一路走下去，卻自己和自己說個不停。從理性上說，他覺得他沒道理，但在感情上，他的道理都在他的沒道理面前羞恥起來。

從那一刻起，楊修平儘量避免想到小小，他不能讓小小和與小小相關的那些思念、愛，被這羞恥滲入，哪怕只有一絲。他甚至渴望有一天與小小重新相遇，象兩個陌生的人，沒有一絲暗影，單純地開始，明亮地進行。

梅第二天又來找修平，她說自己要去海南看小小，問他去不去。他無法答，昨晚紫煙挺著肚子上火車的身影橫隔在他和小小中間，他希望暫時不要想到小小。在梅生氣地轉身離開時，他終於還是說，你把她的地址給我好嗎？我給她寫信。

過了一周，楊修平才發出那封信，信不長，在信中他象一個普通朋友般說了些學校的事。他沒有提到紫煙，更沒有說自己離婚的事。在他的心中，完全拒絕想到紫煙及離婚與小小有任何關係。但有一句話，好象是趁無意識間從他心中遛出來的，夾在那封普普通通的信裏，去找她。

無論是夫妻，是情人，是朋友，我都向往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