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病了。感冒引起肺炎,在醫院裏整整住了一周。
楊修平一次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他躲在圖書館裏,儘量避開一切可能聽到她名字的地方。他把自己的臉藏在一堆莫名其妙的書裏,呆呆地望著圖書館書桌擋板上微小的日光燈。它們的光漫過擋板蓋在他臉上,仿佛一塊吸力很強的棉紙,把他所有滲溢出來的悲傷都吸去。他固執地想著我能夠感受到他的悲傷和痛切,只有抱定這個想法,他才能理解自己。
從學校到我病床邊的路,被他想過無數遍,他經歷著每一個假想的細節,以至十多年後,在他的記憶中,他不可能沒有去看過我。然而,他的腳一次也沒有踏上這條路,他能對我說什麽呢?他覺得我應該明白他,明白他心中一切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事物或感覺。特別是他對我的愛。他從來不認爲我可以懷疑他的愛,雖然他並沒有向我表達,但卻理所當然地認爲我全都知道。他不覺得對她這樣的要求過分,他認爲是按著自己裏面的愛來要求的。
但他爲什麽愛她呢?這幾乎是個永遠無解的問題。
楊修平只是很擔心我的身體,只是想看見我一切安好,他並不擔心我們之間的“愛情”。他甚至出於一種向自己的回避,認爲紫煙的事,結婚的事都不算什麽。只是需要些時間,只要在這段麻煩的時間上架一座橋,走過去。在未來的日子裏,他和我自然會在一起。他根本想不出我還會讓另一個男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就象他根本不認爲自己還會愛上另一個女人一樣。而現在我們必須是普通朋友,彼此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守著,直到這一年過去,然後我們可以完美地開始。
他這樣在心裏想著、安排著,無端地認爲我就瞭解了他心裏的一切。當後來一切並非如此時,他只是生我的氣,卻完全不認爲自己的想法荒唐。心心相印是楊修平對愛情的理解,在其它的各種事上他都是個妥協的人,然而對於我,他卻一直保持著這種幼稚的、絕對性的期待。
紫煙聽說我病了,想來看我。他竟然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理由,去探望一個女性朋友。梅打開門,她看到修平時很高興,仿佛松了一口氣,等她看見紫煙,眼睛就詫異地睜大了,疑惑即而憤怒。他這才好象被打醒,雖然還是有點糊裏糊塗,但也覺得進退兩難。
誰呀?是找我嗎?我問。
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聽見我的聲音了,其它的一切都忘記了。他覺得只要我們面對面,我們彼此的眼睛和心裏就看不見、也想不到周圍的一切,我們只應該能看見和想到彼此。
事實上當然不是。我看見了他,也看見了紫煙。我對他們很客氣,紫煙坐在我床邊,他坐在椅子上。我們聊了許久,中間也夾著幾次笑聲,然後道了珍重出來。
那天晚上我覺得心裏很空,好象白天他根本沒來看過我,好象已經有一生一世那麽長的時間沒有見過他。我也感受到他的空,但我拒絕了這份感受。
那時,楊修平正在我宿舍的樓下走來走去,終於決定上樓時他看見了柳如海。他從他身邊越過,一步二格,跨得堅定而興奮。他側身讓了一下。他走到我那層樓時,見剛才那個混血的有著一張標致面孔的男人正在敲我的門,他看著他進了門,就下樓往回走,他完全沒有想也許這人是找梅的。他心裏莫名其妙地開始生氣,好象我知道他要去,故意找個人來氣他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