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了送行者,不由得想起早年的我也是遭到父親的遺棄。
父母親的不和,有一幕教我畢生難忘。
我親眼目睹到母親大半個身子被父親駕離在四樓的窗外,一條腿在他的要放不放間。只要他一放手,我母親不死也去了大半條命。那是我父親處罰在外打牌夜歸的母親,他認為在打牌的地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且懷疑我的母親和其中某個家伙有染,事實上,是我父親自己迷上了一個小歌星,想納她為妾。皆說是遺傳了我爺爺的作風,爺爺很早就取了二房,和二太太長年累月在外地居住;經商。一年最多一,二次會回老家稍作探視。
爺爺留給奶奶一座祖上一代曾任縣長的故居大宅,聽說宅子陰森獷瀚到都出了“狐仙說”。奶奶告訴後輩,一次夜半她在廚房瞧見了約只有三尺高的一個鬍子長到地的小老頭,正掀著飯鍋,結果被她大喝一聲并給了一記飛腿。小老頭旋即消失不見。
之後,飯鍋里面就經常莫名其妙地會出現黑黑的“老鼠屎”,有些小東西也不翼而飛。最不可思議的是沒多久爺爺即把個女人帶回家,明言要收為二房,而女人一臉的狐媚像,奶奶認為是自己得罪了狐仙,對方來報復的,但爺爺視為無稽。因為受不了二個女人的對峙,干脆帶二房出走。奶奶最后也只得認了命。
在認識我母親前,我父親也是跟一個當年稱謂的“戲子”來往。奶奶見到那女人的第一面,即詰問:“怎麼,妳陰魂不散又來了?”。奶奶死命言之鑿鑿斷定還是狐仙搞的鬼。之後托了媒人介紹,我母親的家世,姿色都勝出,才成就了一段姻緣。怎料,好日子未維持多久,我父親又在風月場所結識了一名小名“春花”的歌星。春花模樣嬌弱,有雙汪著水的略哀怨的單鳳眼,小曲唱得特好,我曾經注意到她那類似日本藝妓的服侍小舉動,比如倒茶水時;那小指還會微微翹起。比如唱歌時,眼神的擺置,配著涂著蔻丹嫩白的兩手手勢,蓮花般繞轉來去,忒不撩撥男人的目光和心思?而這些都是個性大剌剌的母親從來也不會的。尤其當母親發現父親根本就毫無雄心大志,成天就眈著逸樂,自是不禁變得愛嘮叨,嘮叨得不到回應,她的面目當然越來越僵硬;冷厲。父親也越是不喜靠近。
不知是幸亦不幸,奶奶無意間得知了先人的秘密,原來在故居後院的一口枯井里,還埋了大筆的金塊。這些寶藏雖然經歷了烽火無數,卻一直躲得安好。奶奶將之全部留給了父親。或許也就是因為奶奶的過分溺愛,父親成了紈绔一族。
我母親因為自己一心求去,父親決定懲罰她――除了不分任何家產給她外,還咒她變男人婆子,命中帶煞,必將與幸福永生絕緣。
在我父親的愛情性格里,似乎對所謂的薄命女人的奴性,有著奇異的癖好,從她們的身上,他才能夠找到男人的力量。當初何以會選擇我母親,照他的說法是:母親利用了他不說,他不小心也換錯了口味。意指他其實本來就只鐘愛小女人。小女人最好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小女人最好天天都陪玩浪漫而不疲。
奶奶這時地位不再,眼巴巴看著父親花了大把銀子將春花贖身,我雖然跟了父親,但父親一心只愛愛情,小孩則是無心之產物。春花正式進入了我們家,不明白何以,她就是看我挺不順眼。
風月場合幾乎是搬回到了家里。每每放學後回到家,但見一群鶯鶯燕燕簇擁著父親,這些都是春花過去的姊妹淘,現在來見證她的好命。大家輪流開唱,輪流拿小費。父親其實長相不俗,出手又大方,也因此,似有春花外其他的女人亦對他私下遞曖昧。而我臥病在床的奶奶則是心眼最透亮之人,一次特別教我到她跟前,要求我說;妳啊,偷偷替奶奶弄個拜狐仙的供桌,天天給她燒幾柱香――奶奶這輩子,就是因為一個疏忽,眼看整個家都快毀了――拜托看看現在再請她放過我的兒子―――”。
我向來不迷信,但仍然聽奶奶意思依樣畫葫蘆地弄了張狐仙圖,對我而言,每次對著那畫像燒香時,內心不無倥傯。對愛情,我那時根本無多大理解。
然些年後不意看到一個極富盛名的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寫到:
“戀愛的人啊,你必須是個迷信的人,因為你進入的世界,是一個充滿魔女,蠱,天使,狐貍精,孤魂野鬼,狼心與狗肺的世界,不相信的人,是進不去的――你以為聊齋志異寫的是什麼?當然是愛情。”
當然還有下聯,但光看到這里,我已經目瞪口呆。尤其里面觸目的字眼“狐貍精”啊;“狼心狗肺”啊――一個尚還是孩子的心,如何能體會如此之鬼魅;蠱惑的世界?我,預備反抗這種好像趕在死亡以及絕望之前的臨終纏綿;跟最后歡愉的不適。我尤其無法超然到相信自己的親人也可能會是個“狼心狗肺”的;人?對我父母,我依舊充滿著孺慕之情的。
但事情就是發生了,一次春花居然真的對我進行了低級的栽贓,更始料未及的是;我父親橫豎采取了她的片面之詞。某天早上我醒過來,發現他們已經把我行李打包,我就這樣被掃地出門。而我奶奶彼時人在醫院,這二人警告我不許去找任何一個親戚--事實上,我也沒啥親戚,打電話給母親,她則無奈地表示人已在它鄉,且放棄了監護權,希望我學她一樣堅強靠自己。
于是我自己找到了一處棲身之地,是家中餐廳的閣樓,白天繼續學業,晚上則在廚房打雜,我記得閣樓有個天窗,夜里從天窗望出去,是我情緒的出口。有天,有只小鳥在那里頓了一下,留下了美妙的身姿,我掉下了驚喜的眼淚。
然而,“狼心狗肺”這四個字,還是隱隱地不時竄到我意識的上層,跟我對人性的不放棄互相傾軋。我試著將之歸罪于奶奶所言――我爺爺,我父親,皆因狐仙的報復,而我根本也不夠虔誠,但每每我一定也會試著更加堅定地推翻這樣的奇怪理由。
在廚房中,我的師傅老顧是個退役的老兵,年紀比我父親大些,有一次我因為貪心,兩手多提了幾瓶啤酒,結果因為重心不穩,滑了一跤,許多啤酒瓶破裂,我自己也受了傷。老顧平日就很呵護我,那次更是急著替我做帳平掉虧損,下了班也破例到我的閣樓照顧我。有回我突然脫口而出:“老顧,你當我爸爸好嗎?”,老顧頓時愣了愣,但接下來的話才教我吃驚:“丫頭啊,老顧不怎麼想當妳爸爸,老顧還在想;那天等丫頭再大一點,成年了,給老顧當老婆――”。
事後我不禁忖著;其實我是陰險的,就在那一刻,我似乎有些證實了愛情中不乏對倫理的顛覆逆施,以及其中的某些難解的瘋狂因子。
老顧罵起她自己以前的老婆,也是“狼心狗肺”。如此反而讓我警惕,因為越是通行的話語,越是會有人云亦云的盲點。基本上,狼心,狗肺,代表了啥??不就是表示,對方已經不能算是“人”?人如果已經不算人,我們不是等于跟動物計較?――動物又何其無辜??但這話,確有恨到了極點的極致味兒。
我擔心的問題還是出現了。在我辛苦地考上大學那年,我父親的春花,幾乎偷光他所有的財產,和來到臺灣的一個同鄉一起逃跑了。諷刺的是,我父親本來就準備留給春花自己的一切資產。其實春花根本已經知道,那麼,她主要目的是為了愛情了??不然呢?
我大膽假設,我父親應是還沒學會到愛,所以他自認的愛,有了重新思考的餘地,有了被遺棄後的再次翻盤和洗禮的機會。可能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也無法待在傷心地,他後來又回到了老家。而我奶奶也已經過世。
很多很多年過去了,我被新公司派到上海出差,想了一晚,我還是打電話給他:“爸,我能來看你嗎?”
他有些兒意外,不過,似乎態度還挺和善的。
再看著他,真驚覺他老了好多好多,面對我,他還是要保持著身段,我可以理解,我們話了一些家常,就是不提那可怕的,敏感的,教人斷腸的往事。
沒有戲劇性的過程,我們只像普通朋友那樣,只是他的眼光會不時地躲著我一下,會在某個霎那,顯露嚴重的失神,甚至,好像在下一秒鐘,他整個人就要分崩離析。
是的,他是真傷心了,那春花般容顏,美麗的手勢,悅耳的嗓音,成就他愛女人不愛江山的一切,已真正的遠離了。
父親的老家,因為離上海較偏遠,又因為過去是大戶,先人們也應是有點來頭,所以被保留了下來。但有部份分給了一些新住戶。父親每天的消遣,就是和他們打個小牌,當然還是故意“以輸錢為主”,他養了一對黃鶯,有時就遛遛鳥,那或是上海“白相人”的丁點優越殘留。
我回臺的前一天,父親突然要做東給我餞行,也突然興致勃勃地說要帶我去見識一下上海的十里洋場。
那天,他換穿了難得的做工考究的西裝,拿出了酷酷的大盤帽,跟一只漂亮的古董懷裱。將自己打扮得老公子哥模樣。
哦,他還是會懷念從前那玩世不恭中又帶著深情眼神的“大少”形象嗎?在百樂門舞廳里,我瞧見了以前熟悉的場景,一堆的鶯鶯燕燕,甜言蜜語不絕于耳。
父親或還有些積蓄,我不知道,但那晚,他依舊大手筆,依舊派頭十足。當然又有女人對他特別獻殷勤,塞給了他電話,也拋了大大的媚眼。
我以為他玩得真高興,難得嘛,卻在回程的路上,他因酒醉而吐,接續就哭了起來。
“我對不起――我身邊所有的女人―――包括我的女兒,女兒啊,原諒爸可以嗎?
——”。
我非常地無措,因為在我的認知里,父親一直是非常權威,也不輕易對小孩透露感情的。
“女兒啊,我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爸這輩子,就老是無可救藥地喜歡新鮮,妳知道春花為什麼離開我嗎?――因為我又愛上了她的好朋友啊——就是那個,那個――妳記得嗎,我——”。
“爸爸,不用告訴我,我無需知道。”
他不理會我,自管自地滔滔:“然後,我發現,我愛上的,每個都是春花,或說是當她們還正值春花的時候,也可以說,春花不是真實的,春花就只是――呃,我對自己愛戀的代名。今晚,我又看到了一個春花,但那又如何?——”他把口袋中的名片撕個粉碎:“春花,根本從來不存在——全是一場空啊---”
整晚,他述說著,述說著,終至到疲倦來襲,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床上只有一個枕頭,這似乎也意味著父親對孤單的執意。
我直等到他睡得夠熟,才慢慢地起身離去。
踱到了老房子中的廚房,新廚房改造了些,但還留著一個舊時的大灶。
回想半個世紀多前,我當時的年輕的奶奶,夜半肚子餓了,即到此找些吃的。冷不防驚見一位三尺左右高,鬍鬚長到地的小老頭正在掀飯鍋,我那單純的奶奶恐怕在第一時間誤以為是來了個怪異的小偷,她想都沒想就反射地過去給他一腳。
如果不是有什麼人提醒她,說那是狐仙,在那之後,這一連串的命運,或也沒了“狼心狗肺”的對號。不就是,人嘛,日子嘛,無常嘛,那來的狐仙報復?但,是啊,您如果非要這麼固執地認為,也可以。
反正,不迷信的人,是走不進那個神秘詭譎的愛情世界的。而愛情到底是什麼?――就如我自己是怎麼來的一樣,我想我還是不見得懂它。
- 57樓.2012/09/28 11:57狐仙出灶
丫! 真得一樣? 還是狐仙好人間! 聽說,好的還會幫你照顧嬰孩,夜裡哭鬧呢~
- 56樓. 不再年輕2011/09/14 12:01傳說陽明山有狐狸仙?
電視男藝人(好像是阿丹?)曾提過,小時候常到一要好的同學家玩,該同學的父親在外地工作,久久才回家一趟.有一回,阿丹在他們家時,同學的父親正準備收假回工作單位,全家在門口送行,阿丹也在列.他不經意地回頭望大門內的長廊(長廊直通廚房),細眼的阿丹突然瞥見在廚房站著一位高挑穿旗袍的,頭卻是個大狐狸頭.受到驚嚇的阿丹趕緊回頭,不趕吭聲.不久,該同學的父親在外有了女友,打算離婚,風波不斷.
哇,哇,好懸疑哦。
不過我自己也曾經在出差外地時候,住宿在老板為我安排的一個民宿,
當時已是夜深,,,我半夜突然被什么東西(拼命晃動)給搖醒,,
我以為是地震,不以為意,但不久,又被晃醒,結果半夢半醒中,瞄到
一個穿著日本軍服的男人---他背對著我---
以后有機會我會寫得更詳盡。
其實我膽子算大,我似乎一點也不怕另外一個空間的---人。哈。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16 09:16回覆 - 55樓. 魏承頤2011/09/09 02:38來讀文章,很棒的文章喔
祝福你身體早日康復
也祝福你佳節愉快
- 54樓. 溫暖海洋2011/09/03 10:42好奇
我想問, 那老顧後來哩?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9/05 10:40回覆哦,老顧是個實際的人,我離開後,他就沒再跟我聯絡了。我也就不知道
他的去向了。
畢竟,一些想法只如囈語一般,說說罷了,不當真。
多謝來訪。
- 53樓. 烏拉瑰本尊在此2011/08/17 13:57長了個人腦
看到妳身體不好﹐ 特來問候﹐ 結果看到這篇文章。 恰巧前些日考據狼心狗肺的由來﹐ 實則是長了個人腦。 盼早日痊癒。 - 52樓. 悅己2011/08/12 12:52敏銳
異色這篇文章讓我想到張愛玲﹐ 似乎很多作家都有複雜的成長環境。 也許是那樣的情境常讓人從小就養成一顆特別敏銳的心和觀察力﹐ 寫出來的東西也就特別成熟﹐ 能洞察許多人生不同的層面。
謝謝悅己,
就我所知,張年少時有段時間是被父親關禁閉的,而她的屋子中也個小窗
子,她時常會從小窗往外看,而即使外頭的景色就是那個死死的一角,也會
引領她多面的觀察和靈感,記得她形容院子中的花---好像是“開得那麼
地大,像被揉皺了的骯臟手帕,,,從來也沒見過如此喪氣的花,,,”。
我還沒見識過對花有如此的形容。
喜歡她不是沒有理由,可惜和胡的一段,多惹后人的非議。
不過相信愛她的人,是愿意跳過私德方面。我則純欣賞她的文即滿足矣。
多謝來訪。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8/20 12:10回覆 - 51樓. 張鳳哈佛 哈佛問學錄 得首獎2011/08/09 01:41忙 中 突 見 你 發 小 說 ﹐ 帶 點 奶 奶的 神 話 ﹐更 顯 魔 幻 寫 實 的 魅 力 了 ﹗ 互 勉 身 體 好 ﹗
- 50樓. 如果還能看見彩虹2011/08/08 20:36進入愛情的時光隧道
我好像看了一齣民初大戲
深刻又動容 可還是感傷的
才看完 我的黑琵撲上來
我旋即問牠: 你的肺是怎麼來著? 為什麼罵人總說是狼心狗肺?
陷入愛情 就表示眼盲了 心茫了 所以不顧一切吧!
呵呵,流人真可愛,怎么和我一樣,我也如此問我的哈利——哈。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8/10 16:16回覆 - 49樓. 天涯孤鴻···花窗2011/08/05 12:08其實“狼心狗肺”的動物就是人
哇,一直吸引我到讀完最後一個字~ - 48樓. meow2011/08/05 09:51異色果然異色
每每出手就見不凡
妳的文字帶著畫面,帶著魔力和張力,活脫已是個小說或電影劇本的大綱了
除開狐仙之說這讓我想起陳凱歌電影 : 風月
看妳的文章都使我必須來來回回看好幾次才能將這顆隨著文字跑的心好好沉澱下來
這音樂配得好,但我可能更喜歡小哥唱的粵語版的倩女幽魂~柔美而滄桑
很想念張國榮!
Dear meow:
你還真是不好找啊,看你寫個“休”我就挺惘然和泄氣的。
還好,你又冒出來,讓我高興個半死,哈。
其實本來要用小哥的版本,但又真的很擔心勾起大家的傷心。你
說是不是?我也很想念他耶。
今天晚上會po新文章,由于一直覺得寫得不夠好,一直在修改中--
所以,有時間再跟你好好聊聊,OK?
也希望你的烹飪手藝大大進步哦。
異色-自古文人多寂寞 於 2011/08/05 17:04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