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家族裂縫的看見與修復
2026/10/09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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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繼《世界上最爛的人》之後,再度以《情感的價值》收穫極高讚譽。沿襲過往《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記憶乍響》以及《世界上最爛的人》的創作軸線,《情感的價值》依然緊扣家族歷史、成長傷痛以及至親之間的關係議題。女主角蕾娜特·萊茵斯薇三度與尤沃金·提爾合作,相較於前作奔放、躍動的外顯演繹,此次在《情感的價值》裡轉以內斂、壓抑且層次豐富的演技,深刻展現當代優秀演員的高度實力。
六年級的作文課,諾拉將自己想像成老家的房子。姊妹奔跑的腳步、牆壁細微的震顫,牽引出三代的家族追憶。老屋見證戰爭、婚姻與離散,牆上的裂隙隨歲月緩慢延展,而住在其中的人,不過是漫長時間裡的匆匆過客。多年後重讀作文,諾拉才發現,當年她不曾寫下父母「爭吵」,只稱那些聲響為「噪音」。父親離去後,屋子變輕,也變得寂靜。幼年的她尚無法理解離家的意義,遂讓屋子替自己收藏難以言說的傷痛。
成年的諾拉是優秀的劇場演員,登台前卻常陷入恐慌,甚至央求雅各布打她一巴掌,才能越過那道無形的門檻。然而站在聚光的舞台,她卻能完美演繹角色的情緒。她坦言喜歡建立角色,再透過角色的眼睛觀看世界。重讀童年作文,她無法進入情緒,卻能藉契訶夫《海鷗》裡妮娜的獨白,說出「那就是我」。她必須先成為別人,才能靠近自己。榮格所謂「人格面具」,原是自我與世界相遇的媒介,對諾拉而言,面具卻成為安置脆弱 自我的庇護。她能在舞台上直視陰影,回到生活,反而不知如何與傷口相處。
母親的葬禮,讓缺席多年的古斯塔夫重返老家。諾拉向外甥伊力克導覽母親生前的諮商室,提及童年常躲在暖爐旁偷聽母親與個案談話,父親的聲音竟在此刻傳來。諾拉走到客廳,戴上得體的社交笑容問候父親,古斯塔夫卻輕挑的形容亡妻是「很棒的母親,又是個人間尤物」,隨即補上一句:「你們二人也是。」即使離家多年,他依然習慣以漫不經心的審美語言逃避深沉的情感。然而,姊妹二人對父親的態度卻大相逕庭,諾拉滿腔憤懣,伊湼絲則寬容許多。當年父母未曾完成正式離婚手續,老宅產權仍在父親名下。面對現實經濟拮据,伊湼絲希望賣屋分產,卻催促諾拉代為交涉,諾拉逼問她為何不自己問,你從不敢跟他正面衝突。在這個家庭結構中,伊湼絲長年扮演乖巧順從的「乖寶寶」,諾拉則是叛逆的「搗蛋鬼」。在諾拉心中,父親是自私任性、背叛家庭的出走者;在伊涅絲心中,他卻是照亮童年的英雄,因為她曾經在片場和父親共同創造歷史。
諾拉應約來到咖啡店,撞見古斯塔夫正輕佻地與女服務生搭話。轉頭見到女兒立即改口:「我很想你,我擔心你。」隨後話題卻轉向自己在法國即將舉辦的回顧展與新片籌備。顯然比起關心女兒的情感表達,他更擅長沉溺於藝術與成就的世界。甚至,他以為同處演藝圈的女兒理應關注他的動向,諾拉冷淡的回應,卻揭露父女關係的疏離與鴻溝。
接著,他拿出新片劇本,宣稱角色專為諾拉而寫,她是唯一能勝任這個角色的人選。諾拉反問:「可是你又沒看過我演戲。」你在我的成長階段缺席,你沒看過我演戲,怎麼可能懂我﹖古斯塔夫辯稱看過她的《米蒂亞》,諾拉直指他在中場休息便已離場。古斯塔夫急忙解釋,自己討厭舞台劇場浮誇的美術,但只需兩分鐘便能看出演員的才華。他想讓女兒知道,我在讚美你,我知道你是好演員。女兒在意的卻是在我生命的重要時刻,你總是消失。古斯塔夫忙著為離開劇場合理化,卻不知道那個突然消失、突然缺席的父親,讓女兒在缺愛中自我懷疑,我們不重要,我們不值得被愛,所以被抛棄。後來當父親答應去看她的首演卻再次缺席,諾拉終於崩潰。
古斯塔夫明明想邀女兒共同拍片,卻說不出「我需要你」,只能反覆強調「這對你有幫助」;明明想靠近,卻以評斷代替關心。舞台上的諾拉,不缺觀眾,不缺掌聲,也不缺專業的讚譽,唯獨欠缺父親的凝視。她透過舞台被無數人看見,卻始終未能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真正注視,她不需要專業的影評,她要的是一個全心全意看著她的父親。她以女兒的身分追問「你怎麼看我」,他卻始終以導演的身分回答。
諾拉拒絕劇本,也拒絕他的靠近:「你沒有資格擔心我。」擔心是在場者才擁有的權力,一個未曾陪伴女兒成長的父親,多年缺席的父親,怎能以一句關懷,抹去女兒獨自成長的歲月?
同時,諾拉的生活依然陷於失衡之中。她與劇團的有婦之夫雅各布交往,無法被公開的關係,諾拉卻得以暫時逃避對穩定關係承諾的恐懼。面對父親曾是生命中重要、卻無法穩定在場的人,她在感情裡重演同樣的疏離。當雅各布離婚後反而退縮,諾拉才發現,原以為可以靠近的關係,依然不屬於自己。依附的傷痕未必決定命運,卻會悄悄塑造親密關係的扭曲姿態。
九歲的伊力克認真的對諾拉說愛她,而且長大要跟她結婚。稍後,伊凡談起兒子直視自己的雙眼,說了句「I see you」,眾人莞爾,諾拉卻被深深刺痛,匆忙逃離。在這個有愛的家庭裡,被愛的伊力克可以輕易的看見她,看見父親。可是古斯塔夫卻看不見,因為他總是不在場。或許一個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偉大的作品,不是才華的肯定,不是父親自以為是的理解,而是願意在場,真正地看見。
古斯塔夫的回顧展深獲好評,小時候的伊湼絲在電影中演出安娜一角。好萊塢著名女星瑞秋·坎普也在場觀賞,她被古斯塔夫的影像力量深深震撼,主動邀約深談,表示自己對滿檔的商業片缺乏共鳴,渴望與大師合作具有靈魂厚度的作品。瑞秋真誠且努力,但走入這座滿是家族糾結的老宅,她卻是難以觸碰情感價值的局外人。
姊妹二人整理遺物時,伊涅絲說那些舊東西「都充滿了情感的價值」。在挪威官方辭典中,「Affeksjonsverdi」被定義為「因與某物相連的記憶或情感而產生的價值」。若從現實的「功能價值」檢視,古斯塔夫無疑是個極度失格的父親,何不如棄置雜物一般,將他逐出生命?但從「情感價值」而言,一段關係即使失敗,在生命裡留下的印記卻無法隨意清除。就像那座歷經百年風雨的老屋,即使早有裂隙,卻仍容納人們生活。情感的價值揭示另一種生存的真相:家庭並非修補完好才能繼續前行,而是人們終將學會帶著裂縫共同生活。
老宅埋藏著古斯塔夫的童年創傷,母親卡琳在二戰時參加反抗運動,遭逮捕並囚禁於集中營,戰後倖存,始終不談苦難,卻在古斯塔夫七歲那年自殺。伊涅絲翻閱祖母的檔案,發現酷刑與屈辱被記述得近乎平淡,死亡報告更只有寥寥數頁;七歲古斯塔夫的名字出現在其中,卻「沒有人問他任何問題」。歷史留下事件,未必留下承接悲傷的人。那個失去母親的孩子,連悲傷都未曾獲得理解的機會,只能以電影反覆返回無法改寫的現場。
古斯塔夫向瑞秋講述母親的故事:母親送孩子出門,準備結束生命;年幼的古斯塔夫因遺忘挪威國旗折返,短暫錯身,最終依然未能挽回母親的死亡。「如果我當時做了什麼,結局會不會不同?」無能為力的遺憾,凍結成古斯塔夫一生的創傷。成年後的他反覆在劇本中編排這一幕,並非單純重現痛苦,而是試圖在虛構的世界裡,尋找自己與亡母最後的微弱連結。
瑞秋被古斯塔夫的作品深深觸動,渴望藉新片創造演藝生涯的高峰。她有才華、有企圖,也努力揣摩角色。然而,這份源於血脈的歷史沉痛,是身為外人的瑞秋難以承載的。她追問電影中的「他」是誰﹖母親為何抛下孩子自殺﹖排練過程,瑞秋對角色感到困惑,甚至發現古斯塔夫要求她染成與諾拉相同的髮色。在探訪諾拉後,瑞秋終於明白,她所飾演的並非單純的卡琳,這個角色深處龐大而無法對抗的憂傷,分明流淌著諾拉的憂鬱與傷痛。瑞秋明白自己無法成為這個家族創傷的代言,勇敢的向古斯塔夫辭演。
伊涅絲曾經演出父親的電影,她說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能夠與你共度,彷彿我成了宇宙的中心。可是為什麼前一秒你明明跟我那麼好,下一秒你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忽然間換別人成為宇宙的中心。當古斯塔夫提出讓外孫伊力克演出新片時,擔心兒子重蹈自己的失落,伊涅絲拒絕了:「我不在乎這部電影好不好,我只在乎伊力克。」這個習慣在家庭裡扮演乖孩子的女兒,終於不再替父親圓場。父親以為共同拍電影就 是最美好的愛,女兒卻深知,片場的親密若不能延續到生活,反而成為更難癒合的失落。
讀完劇本,伊湼絲去找諾拉,對她說:「他是為你寫的,不是他的母親。」當諾拉讀到「救救我,我撐不下去了,我想要有個家」,淚水頓時奪眶而出。諾拉震驚地詢問伊湼絲是否曾向父親透露自己有過輕生的念頭,伊湼絲堅決否認。直到這一刻,她們才明白,劇本雖然交織著祖母卡琳的過往,但許多場景描繪的,其實是古斯塔夫長久以來遠遠凝視諾拉在深淵中掙扎的真實模樣。
為何走向死亡的母親非得由諾拉來飾演?因為這部電影從來不只是古斯塔夫對亡母卡琳的追憶,而是他在暮年之際,為瀕臨深淵的女兒拋出的救生索。年幼時的他無力救援自絕的母親,而步入遲暮的他,卻赫然看見女兒正步向同樣的深淵。在現實中拙於表達「我愛你」的失職父親,只能運用電影藝術做為唯一的武器。
諾拉不解:「為什麼我們的童年沒有毀了你?你成功建立了一個家,我卻是一團糟。」伊湼絲說:「因為我一直有你陪伴。媽媽崩潰倒下的時候,是你幫我洗頭、梳頭,帶我去學校,給了我全部的安全感。」這段對話揭開家族系統的動力核心,在母親倒下、父親出走的混亂家庭中,身為長女的諾拉被迫提早長大,「姊代母職」補位成為母親的角色,庇護了妹妹;而伊湼絲不僅擁有了姊姊的悉心照顧,更曾是父親電影裡的「安娜」,在雙重關愛中健全成長。提早承擔母性重擔的諾拉,卻在內心深處淪為無人照顧的孤兒。
古斯塔夫因身體不適住院,姊妹二人前往探視,站在病房外看著父親依舊對護士調情,二人相視而笑,她們終於接納父親的不完美,即使他無法改變。瑞秋退出後,老宅成為攝影棚,諾拉與伊力克參與這部電影,在劇中飾演母子。廚房裡諾拉為伊力克整理好便當,目送他出門。門關上後,她神色平靜地步入房間,拿出自縊的繩索。此時敲門聲響起,伊力克因忘了拿手機匆匆跑回,取了手機後再次離開。諾拉走回房間,緩緩將房門帶上。
古斯塔夫站在導演的位置,他終於不再只是那個無能為力的七歲孩子。他可以喊開始、喊卡,可以讓孩子再回來一次,也可以透過女兒的演出,重新凝視母親死亡留下的深淵。電影對古斯塔夫不只是藝術創作,而是一種創傷重現的修補。因此這不只是一部家族電影,而是父親與女兒的雙向救贖,父親藉著女兒重新走近失去的母親,女兒藉著父親的劇本發現,原來自己的痛曾被看見。透過一鏡到底的凝視,古斯塔夫喊出「卡,太完美了」,諾拉遠遠望向他,兩人微笑相對。即使裂隙並未消失,但是他們看見了彼此。
六年級的作文課,諾拉將自己想像成老家的房子。姊妹奔跑的腳步、牆壁細微的震顫,牽引出三代的家族追憶。老屋見證戰爭、婚姻與離散,牆上的裂隙隨歲月緩慢延展,而住在其中的人,不過是漫長時間裡的匆匆過客。多年後重讀作文,諾拉才發現,當年她不曾寫下父母「爭吵」,只稱那些聲響為「噪音」。父親離去後,屋子變輕,也變得寂靜。幼年的她尚無法理解離家的意義,遂讓屋子替自己收藏難以言說的傷痛。
成年的諾拉是優秀的劇場演員,登台前卻常陷入恐慌,甚至央求雅各布打她一巴掌,才能越過那道無形的門檻。然而站在聚光的舞台,她卻能完美演繹角色的情緒。她坦言喜歡建立角色,再透過角色的眼睛觀看世界。重讀童年作文,她無法進入情緒,卻能藉契訶夫《海鷗》裡妮娜的獨白,說出「那就是我」。她必須先成為別人,才能靠近自己。榮格所謂「人格面具」,原是自我與世界相遇的媒介,對諾拉而言,面具卻成為安置脆弱 自我的庇護。她能在舞台上直視陰影,回到生活,反而不知如何與傷口相處。
母親的葬禮,讓缺席多年的古斯塔夫重返老家。諾拉向外甥伊力克導覽母親生前的諮商室,提及童年常躲在暖爐旁偷聽母親與個案談話,父親的聲音竟在此刻傳來。諾拉走到客廳,戴上得體的社交笑容問候父親,古斯塔夫卻輕挑的形容亡妻是「很棒的母親,又是個人間尤物」,隨即補上一句:「你們二人也是。」即使離家多年,他依然習慣以漫不經心的審美語言逃避深沉的情感。然而,姊妹二人對父親的態度卻大相逕庭,諾拉滿腔憤懣,伊湼絲則寬容許多。當年父母未曾完成正式離婚手續,老宅產權仍在父親名下。面對現實經濟拮据,伊湼絲希望賣屋分產,卻催促諾拉代為交涉,諾拉逼問她為何不自己問,你從不敢跟他正面衝突。在這個家庭結構中,伊湼絲長年扮演乖巧順從的「乖寶寶」,諾拉則是叛逆的「搗蛋鬼」。在諾拉心中,父親是自私任性、背叛家庭的出走者;在伊涅絲心中,他卻是照亮童年的英雄,因為她曾經在片場和父親共同創造歷史。
諾拉應約來到咖啡店,撞見古斯塔夫正輕佻地與女服務生搭話。轉頭見到女兒立即改口:「我很想你,我擔心你。」隨後話題卻轉向自己在法國即將舉辦的回顧展與新片籌備。顯然比起關心女兒的情感表達,他更擅長沉溺於藝術與成就的世界。甚至,他以為同處演藝圈的女兒理應關注他的動向,諾拉冷淡的回應,卻揭露父女關係的疏離與鴻溝。
接著,他拿出新片劇本,宣稱角色專為諾拉而寫,她是唯一能勝任這個角色的人選。諾拉反問:「可是你又沒看過我演戲。」你在我的成長階段缺席,你沒看過我演戲,怎麼可能懂我﹖古斯塔夫辯稱看過她的《米蒂亞》,諾拉直指他在中場休息便已離場。古斯塔夫急忙解釋,自己討厭舞台劇場浮誇的美術,但只需兩分鐘便能看出演員的才華。他想讓女兒知道,我在讚美你,我知道你是好演員。女兒在意的卻是在我生命的重要時刻,你總是消失。古斯塔夫忙著為離開劇場合理化,卻不知道那個突然消失、突然缺席的父親,讓女兒在缺愛中自我懷疑,我們不重要,我們不值得被愛,所以被抛棄。後來當父親答應去看她的首演卻再次缺席,諾拉終於崩潰。
古斯塔夫明明想邀女兒共同拍片,卻說不出「我需要你」,只能反覆強調「這對你有幫助」;明明想靠近,卻以評斷代替關心。舞台上的諾拉,不缺觀眾,不缺掌聲,也不缺專業的讚譽,唯獨欠缺父親的凝視。她透過舞台被無數人看見,卻始終未能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真正注視,她不需要專業的影評,她要的是一個全心全意看著她的父親。她以女兒的身分追問「你怎麼看我」,他卻始終以導演的身分回答。
諾拉拒絕劇本,也拒絕他的靠近:「你沒有資格擔心我。」擔心是在場者才擁有的權力,一個未曾陪伴女兒成長的父親,多年缺席的父親,怎能以一句關懷,抹去女兒獨自成長的歲月?
同時,諾拉的生活依然陷於失衡之中。她與劇團的有婦之夫雅各布交往,無法被公開的關係,諾拉卻得以暫時逃避對穩定關係承諾的恐懼。面對父親曾是生命中重要、卻無法穩定在場的人,她在感情裡重演同樣的疏離。當雅各布離婚後反而退縮,諾拉才發現,原以為可以靠近的關係,依然不屬於自己。依附的傷痕未必決定命運,卻會悄悄塑造親密關係的扭曲姿態。
九歲的伊力克認真的對諾拉說愛她,而且長大要跟她結婚。稍後,伊凡談起兒子直視自己的雙眼,說了句「I see you」,眾人莞爾,諾拉卻被深深刺痛,匆忙逃離。在這個有愛的家庭裡,被愛的伊力克可以輕易的看見她,看見父親。可是古斯塔夫卻看不見,因為他總是不在場。或許一個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偉大的作品,不是才華的肯定,不是父親自以為是的理解,而是願意在場,真正地看見。
古斯塔夫的回顧展深獲好評,小時候的伊湼絲在電影中演出安娜一角。好萊塢著名女星瑞秋·坎普也在場觀賞,她被古斯塔夫的影像力量深深震撼,主動邀約深談,表示自己對滿檔的商業片缺乏共鳴,渴望與大師合作具有靈魂厚度的作品。瑞秋真誠且努力,但走入這座滿是家族糾結的老宅,她卻是難以觸碰情感價值的局外人。
姊妹二人整理遺物時,伊涅絲說那些舊東西「都充滿了情感的價值」。在挪威官方辭典中,「Affeksjonsverdi」被定義為「因與某物相連的記憶或情感而產生的價值」。若從現實的「功能價值」檢視,古斯塔夫無疑是個極度失格的父親,何不如棄置雜物一般,將他逐出生命?但從「情感價值」而言,一段關係即使失敗,在生命裡留下的印記卻無法隨意清除。就像那座歷經百年風雨的老屋,即使早有裂隙,卻仍容納人們生活。情感的價值揭示另一種生存的真相:家庭並非修補完好才能繼續前行,而是人們終將學會帶著裂縫共同生活。
老宅埋藏著古斯塔夫的童年創傷,母親卡琳在二戰時參加反抗運動,遭逮捕並囚禁於集中營,戰後倖存,始終不談苦難,卻在古斯塔夫七歲那年自殺。伊涅絲翻閱祖母的檔案,發現酷刑與屈辱被記述得近乎平淡,死亡報告更只有寥寥數頁;七歲古斯塔夫的名字出現在其中,卻「沒有人問他任何問題」。歷史留下事件,未必留下承接悲傷的人。那個失去母親的孩子,連悲傷都未曾獲得理解的機會,只能以電影反覆返回無法改寫的現場。
古斯塔夫向瑞秋講述母親的故事:母親送孩子出門,準備結束生命;年幼的古斯塔夫因遺忘挪威國旗折返,短暫錯身,最終依然未能挽回母親的死亡。「如果我當時做了什麼,結局會不會不同?」無能為力的遺憾,凍結成古斯塔夫一生的創傷。成年後的他反覆在劇本中編排這一幕,並非單純重現痛苦,而是試圖在虛構的世界裡,尋找自己與亡母最後的微弱連結。
瑞秋被古斯塔夫的作品深深觸動,渴望藉新片創造演藝生涯的高峰。她有才華、有企圖,也努力揣摩角色。然而,這份源於血脈的歷史沉痛,是身為外人的瑞秋難以承載的。她追問電影中的「他」是誰﹖母親為何抛下孩子自殺﹖排練過程,瑞秋對角色感到困惑,甚至發現古斯塔夫要求她染成與諾拉相同的髮色。在探訪諾拉後,瑞秋終於明白,她所飾演的並非單純的卡琳,這個角色深處龐大而無法對抗的憂傷,分明流淌著諾拉的憂鬱與傷痛。瑞秋明白自己無法成為這個家族創傷的代言,勇敢的向古斯塔夫辭演。
伊涅絲曾經演出父親的電影,她說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能夠與你共度,彷彿我成了宇宙的中心。可是為什麼前一秒你明明跟我那麼好,下一秒你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忽然間換別人成為宇宙的中心。當古斯塔夫提出讓外孫伊力克演出新片時,擔心兒子重蹈自己的失落,伊涅絲拒絕了:「我不在乎這部電影好不好,我只在乎伊力克。」這個習慣在家庭裡扮演乖孩子的女兒,終於不再替父親圓場。父親以為共同拍電影就 是最美好的愛,女兒卻深知,片場的親密若不能延續到生活,反而成為更難癒合的失落。
讀完劇本,伊湼絲去找諾拉,對她說:「他是為你寫的,不是他的母親。」當諾拉讀到「救救我,我撐不下去了,我想要有個家」,淚水頓時奪眶而出。諾拉震驚地詢問伊湼絲是否曾向父親透露自己有過輕生的念頭,伊湼絲堅決否認。直到這一刻,她們才明白,劇本雖然交織著祖母卡琳的過往,但許多場景描繪的,其實是古斯塔夫長久以來遠遠凝視諾拉在深淵中掙扎的真實模樣。
為何走向死亡的母親非得由諾拉來飾演?因為這部電影從來不只是古斯塔夫對亡母卡琳的追憶,而是他在暮年之際,為瀕臨深淵的女兒拋出的救生索。年幼時的他無力救援自絕的母親,而步入遲暮的他,卻赫然看見女兒正步向同樣的深淵。在現實中拙於表達「我愛你」的失職父親,只能運用電影藝術做為唯一的武器。
諾拉不解:「為什麼我們的童年沒有毀了你?你成功建立了一個家,我卻是一團糟。」伊湼絲說:「因為我一直有你陪伴。媽媽崩潰倒下的時候,是你幫我洗頭、梳頭,帶我去學校,給了我全部的安全感。」這段對話揭開家族系統的動力核心,在母親倒下、父親出走的混亂家庭中,身為長女的諾拉被迫提早長大,「姊代母職」補位成為母親的角色,庇護了妹妹;而伊湼絲不僅擁有了姊姊的悉心照顧,更曾是父親電影裡的「安娜」,在雙重關愛中健全成長。提早承擔母性重擔的諾拉,卻在內心深處淪為無人照顧的孤兒。
古斯塔夫因身體不適住院,姊妹二人前往探視,站在病房外看著父親依舊對護士調情,二人相視而笑,她們終於接納父親的不完美,即使他無法改變。瑞秋退出後,老宅成為攝影棚,諾拉與伊力克參與這部電影,在劇中飾演母子。廚房裡諾拉為伊力克整理好便當,目送他出門。門關上後,她神色平靜地步入房間,拿出自縊的繩索。此時敲門聲響起,伊力克因忘了拿手機匆匆跑回,取了手機後再次離開。諾拉走回房間,緩緩將房門帶上。
古斯塔夫站在導演的位置,他終於不再只是那個無能為力的七歲孩子。他可以喊開始、喊卡,可以讓孩子再回來一次,也可以透過女兒的演出,重新凝視母親死亡留下的深淵。電影對古斯塔夫不只是藝術創作,而是一種創傷重現的修補。因此這不只是一部家族電影,而是父親與女兒的雙向救贖,父親藉著女兒重新走近失去的母親,女兒藉著父親的劇本發現,原來自己的痛曾被看見。透過一鏡到底的凝視,古斯塔夫喊出「卡,太完美了」,諾拉遠遠望向他,兩人微笑相對。即使裂隙並未消失,但是他們看見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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