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沉默的愛心天使
午後的陽光透過安養院病房半掩的窗簾,柔和地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病房裡十分安靜,除了冷氣運轉的低鳴聲,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
靠窗的病床上,一名長年臥床的植物人安靜地躺著,雙眼緊閉,身體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床頭的生命監測儀器持續跳動著規律的數字,彷彿在提醒所有人,即使病人的意識早已沉入一片無人知曉的黑暗之中,生命仍然沒有停止。
余仁傑站在床邊,肩上架著小提琴。他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琴弓。第一個音符在安靜的病房裡流淌開來。琴聲沒有舞台上的華麗,也沒有刻意炫技,只有一種溫柔而沉靜的情緒,像午後微風輕輕掠過窗簾,又像有人站在一扇緊閉多年的門外,不厭其煩地敲著門。
仁傑一邊拉琴,一邊不時看向病床上的老人。他知道,眼前的人未必聽得見。甚至,他不知道對方究竟還能不能感受到聲音。可是他仍然願意拉下去。因為在他心裡,醫學並不只是與疾病搏鬥,更不是一紙檢驗報告、一組數據或一個冰冷的診斷名稱。如果一個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那麼醫生是不是仍然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與他溝通?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意識,那麼是不是仍然值得有人陪著他,告訴他——你沒有被這個世界遺忘。
琴聲漸漸變得深沉。仁傑想起自己曾經也被困在沉默裡。那個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說話、歡笑,自己卻只能用手勢、紙筆去表達心裡的想法。他曾經因此痛苦,也曾經怨恨命運為什麼偏偏選中了自己。可是多年之後,他終於明白,沉默不代表沒有情感,也不代表一個人沒有能力去愛。恰恰相反,有些無法說出口的感情,反而需要用更漫長的時間去證明。他微微閉上眼睛,琴弓在琴弦上緩緩滑過。站在病房門口的護士原本只是例行巡房,卻被眼前這一幕吸引住了。她停下腳步,靜靜看著仁傑。一個醫學生,穿著簡單的白袍,沒有任何觀眾,也沒有掌聲,卻在病床旁為一個沒有意識的人拉小提琴。護士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拿出手機,沒有開啟閃光燈,只是悄悄站在門邊,把這一幕錄了下來。
影片裡,仁傑始終沒有回頭。他不知道有人正在拍攝,也不知道這段琴聲即將離開這間病房,被更多陌生人聽見。一曲終了。仁傑慢慢放下琴弓,低頭看著病床上的病人。
「今天先到這裡。」他無法用聲音說出這句話,只是在心裡默默說著。「明天我再來陪你。」他伸手替病人把被角往上拉了一點,又輕輕整理好對方額前凌亂的頭髮,這才收起小提琴。
護士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切,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裡剛才錄下的影片,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忍不住把影片傳上網路。她在貼文上寫下一行標題:《沉默的愛心天使》她原本只是想把自己看到的一幕分享給朋友,沒想到影片上傳之後,很快便出現第一個「讚」。接著是第二個。十個。一百個。留言數也開始迅速增加。
「太感動了!」
「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
「他居然為植物人拉小提琴!」
「這個男生是誰?」
「我也想知道,他是哪家醫院的醫學生?」影片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迅速從一個朋友圈流向另一個朋友圈,再從社群網站傳到其他平台。有人開始根據影片裡的蛛絲馬跡搜尋。有人注意到仁傑白袍身上的學號。有人從他的背景資料找到學校。最後,一個名字逐漸浮現在網路搜尋結果上。
台大醫學系——余仁傑。
有人驚訝地留言:「原來是他!」
「就是以前新聞裡那個『深情忍痛哥』!」
「他不是那個不能說話的男生嗎?」
「沒想到他現在真的考上醫學系了!」
「而且還在醫院照顧植物人?」
一時間,過去塵封多年的往事再次被翻了出來。當年那個讓女孩咬住自己手背、曾經轟動網路的少年,如今已經穿上白袍,走進醫院。而這一次,他沒有站在新聞鏡頭前,也沒有任何人要求他證明自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張病床旁,用一把小提琴,替一個沉睡的人演奏。
仁傑並不知道網路正在談論自己。此時的他已經走出病房,沿著長長的走廊慢慢前行。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白袍肩頭。他的腳步很輕,神情也依舊平靜。可是沒有人知道,在那片看似沉默的平靜之下,他心裡始終藏著一個很深的信念——既然自己曾經被命運逼進沉默的世界,那麼此生,他就想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無法說話的人,聽見他們的聲音。
57、記者採訪系主任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醫學院行政大樓的長窗,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影。系辦公室外的走廊原本十分安靜,此刻卻聚集了一群學生,幾個學長姐踮著腳尖往辦公室裡張望,低聲議論的聲音此起彼落,偶爾還夾雜著快門與攝影機運轉的細微聲響,讓整條走廊顯得格外喧鬧。
沈婷婷抱著幾本參考書走過轉角,遠遠便看見人群,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她在人群中搜尋片刻,很快便看見室友湯婉瑜站在最前面,正伸長脖子往裡頭瞧。她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湯婉瑜的肩膀。「魚丸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人圍在這裡?」
湯婉瑜回過頭,一看到沈婷婷,立刻拉著她的手臂往旁邊挪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妳不知道嗎?有媒體記者跑來採訪系主任,神父學長這回又上新聞版面了。」沈婷婷怔了一下,腦中立即浮現昨晚在網路上看到的那段影片。她把手中的書往胸前抱緊了一些,若有所思地問:「是不是和網路上那則《沉默的愛心天使》有關?我剛才打開信箱,我高中同學把影片寄給我,說這幾天網路上很多人在轉傳。」湯婉瑜點了點頭,眼睛仍不時往辦公室裡瞄:「應該就是那件事。聽同學說,影片裡的神父學長在植物人安養院幫病人拉小提琴,被護士拍下來放到網路上,結果一下子就紅了。有人還把他的身分挖出來,現在媒體都知道他是台大醫學系的學生。」
沈婷婷微微蹙起眉頭:「那是好事啊!學長默默做善事,又沒有傷害任何人,為什麼不接受採訪?」
湯婉瑜聳了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說他根本不想出鋒頭,也有人說是因為他沒辦法開口講話,所以不願意面對鏡頭。」
沈婷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辦公室半掩的門上。她忽然想起圖書館裡那個總是獨自坐在角落的身影,也想起第一次真正和余仁傑用手語交談時,他眼神裡那種既溫和又帶著距離感的神情。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一點,我倒是能理解。」「理解什麼?」
沈婷婷轉過臉來,神情變得認真。「一個人不能用正常的語言跟別人溝通,久而久之,很容易把自己關起來。不是因為他真的不想接近別人,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近。」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別人看到他總是一個人,就以為他孤傲、冷漠、不合群,最後乾脆給他取一個『神父』的外號。可是我跟他接觸過,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湯婉瑜側過臉看她,嘴角慢慢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喔?妳現在倒是很了解他嘛。」
沈婷婷沒有理會她的揶揄,只是看著辦公室裡忙碌的人群。
「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很深。」她想起余仁傑在圖書館裡埋首讀書的模樣,也想起那晚西餐廳裡,他戴著墨鏡坐在鋼琴前,用音樂代替語言,將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情感一點一點流淌出來。那樣一個人,外表看起來冷冷清清,心裡卻藏著一個比任何人都柔軟的世界。「他就像一顆躲在無聲世界裡的硬果核。」沈婷婷輕聲說,「表面上很硬,誰也不讓靠近,可是裡面其實藏著很柔軟的東西。只是要敲開那層硬殼,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湯婉瑜聽完,故意撞了她一下肩膀。「我說婷婷,妳似乎對神父學長越來越感興趣囉?」
沈婷婷白了她一眼,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反駁,只是淡淡地說:「因為我懂手語,可以跟他溝通。」她的語氣平靜,心裡卻掠過一絲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情緒。她只是覺得這個學長很特別。至少,他不像那些只會用嘴巴說漂亮話的人。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辦公室裡突然傳來記者的聲音。
沈婷婷和湯婉瑜同時轉過身去。只見三名媒體記者站在系主任辦公室裡,一名攝影師扛著攝影機,另一名工作人員則架起補光燈。強烈的燈光照在系主任臉上,讓原本莊嚴的辦公室多了一股電視新聞現場特有的緊張感。系主任坐在辦公桌後,神情雖然平靜,眉宇之間卻隱約帶著幾分無奈。記者甲把麥克風往前遞了一些。「主任,余同學這次在植物人安養院擔任志工,並且以小提琴為病人演奏,影片在網路上引起非常大的迴響。請問校方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系主任微微頷首,語氣沉穩地回答:「本系對余同學長期以來默默行善的義舉,感到與有榮焉。醫學教育不只是學習課本上的知識,更重要的是培養對生命的尊重與關懷。余同學雖然不願接受媒體採訪,但是他的行動本身,已經成為本系師生共同學習的榜樣。」
站在人群後方的沈婷婷聽到這裡,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這才是余仁傑。他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靠善行換取掌聲。甚至當掌聲真的追上門來時,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躲開。記者甲又追問:「可是據我們了解,余同學本身有語言表達上的障礙,請問他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不願意接受媒體採訪?」
系主任的神情微微一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鏡頭。「這個問題涉及學生個人隱私,我不方便代替余同學回答。」
記者顯然沒有打算就此罷休:「可是現在網路上有很多關於他的傳聞,包括他的身體狀況、求學經歷,甚至有人說他因為無法正常說話,未來恐怕很難成為醫生。校方是否認為他的身體條件會影響他日後的醫療工作?」
走廊上的學生聽到這句話,原本竊竊私語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沈婷婷的眉頭也慢慢皺起。她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舒服。這些人真正關心的,究竟是余仁傑救助植物人的善意,還是他的「特殊」身分?如果一個人做了好事,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卻不是他的善良,而是他的缺陷,那麼這份掌聲究竟還剩下多少真誠?
湯婉瑜察覺到她的神色,輕聲問:「婷婷,妳怎麼了?」
沈婷婷沒有回答。她只是隔著人群,望著那架攝影機,心裡忽然產生一個強烈的念頭——余仁傑現在最需要的,也許不是更多人的掌聲,而是一個願意替他守住沉默的人。而她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很想成為那個人。
58、婷婷的邀約
傍晚的男生宿舍裡,窗外的天色已經慢慢染上一層灰藍。走廊上不時傳來學生談笑與腳步聲,房間裡卻是一片各自忙碌的景象。吳俊廷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雙手飛快敲擊鍵盤,螢幕上的遊戲人物正陷入一場激烈廝殺,他不時興奮地喊出幾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虛擬戰場裡。
另一邊,余仁傑則安靜地坐在書桌前。他沒有戴耳機,也沒有理會身後的喧鬧,只是專注地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透過即時通訊軟體和母親黃美鴻筆談。螢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個好友邀請視窗。仁傑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落在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上,眉頭微微一挑。沈婷婷。他愣了片刻,心裡浮現出疑問。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帳號?
沈婷婷不像其他同學那樣,總喜歡對他的事情刨根究柢;相反地,她懂手語,也能真正和自己溝通。自從在圖書館那次談話之後,兩人偶爾會碰面,但他從未主動把自己的私人帳號告訴她。仁傑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伸手按下「同意加入」。幾乎就在下一秒,對話視窗亮了起來。
「學長,我是婷婷,謝謝你加我。」
仁傑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手指敲下文字。
「妳怎麼會有我的帳號?」
對方很快回覆:「跟助教要的。」
仁傑微微一怔,這個女孩還真是直接。他還沒想好該回什麼,婷婷的訊息又跳了出來:「學長,你下回什麼時候去安養院?」
仁傑低頭想了一下,打字回答:「明天傍晚。」
「那我去男舍門口等你?」
仁傑看著這句話,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一個女孩子主動跑到男生宿舍門口等他,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實在陌生。他本來習慣一個人去安養院,一個人準備樂器,一個人替那些長期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演奏,從來沒有想過要有人陪著自己。他遲疑片刻,只回了一個字。
「喔……」
婷婷似乎完全沒有在意他的冷淡,又傳來一行字。「我會帶樂器去,不會空手到。」仁傑盯著那句話,忍不住笑了。這女孩究竟打算帶多少東西?
「喔……」他再次回覆。
「就這樣,不打擾你了,喔,學長。」
訊息停了下來。仁傑靠在椅背上,望著已經沒有新訊息的螢幕,心裡卻莫名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可是現在,似乎有一個人正在不動聲色地走進他的生活。而他竟然沒有想把她推開。
另一邊,女生宿舍裡,沈婷婷剛關掉即時通訊視窗,湯婉瑜便從旁邊探過頭來。她方才已經偷偷觀察了一會兒,此刻終於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婷婷的肩膀。
「在跟誰聊天啊?小龍女。」
沈婷婷抬起頭,若無其事地回答:「神父學長啊!」
湯婉瑜立刻瞪大眼睛,像聽見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似的。
「哇嘞!他有神功護體,鬼神不侵的,妳跑去招惹他做什麼?」
沈婷婷忍不住笑了:「當朋友囉,幹嘛大驚小怪的?」
「也是啦。」湯婉瑜攤開雙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妳會手語,比手畫腳又不嫌麻煩,要是換成我,我可沒有這種耐性。」
婷婷沒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衣櫃前,開始整理東西。沒多久,她已經把吉他背在肩上,右手提起手風琴,左手又拎著一個長笛盒。
湯婉瑜看著她全副武裝的模樣,眼睛越睜越大。「小龍女,妳這是準備流浪到淡水去唱那卡西嗎?」
沈婷婷回頭瞥了她一眼:「當然不是,明晚我要陪神父學長去安養院表演樂器。」「陪他去安養院?」湯婉瑜看著她手裡大大小小的樂器,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妳也不用把全部家當都帶去吧?」
沈婷婷低頭數了數,理所當然地說:「還好吧!我還帶了口琴和直笛。」
湯婉瑜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天啊!走江湖賣藝的,家當也沒妳多!」
沈婷婷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把最後一個樂器盒扣緊。「有備無患嘛。萬一臨時需要不同樂器,總不能到了現場才後悔。」
59、那卡西雙人組
沈婷婷匆匆在學校餐廳吃過晚餐、隨即快步走回女生宿舍。才一會兒工夫,她的
雙手全都被樂器占滿,只能用肩膀撞了撞門。
「婉瑜,我出門囉。沒手,幫我開門。」
「來了,來了!」湯婉瑜笑著跑過去替她開門。宿舍門打開的一瞬間,沈婷婷背著吉他、提著兩個樂器盒,像一名即將踏上巡演旅途的街頭藝人,步履有些笨拙地走出房門。湯婉瑜倚在門邊,看著她一路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轉角,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斂。她忽然想起婷婷剛才談到余仁傑時的神情,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卻藏著幾分認真的眼神。
湯婉瑜不由得摸了摸下巴。婷婷該不會……真的喜歡上神父了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可有好戲看了。」然而笑過之後,她又微微蹙起眉頭。余仁傑是一個把自己封閉得很深的人,而沈婷婷偏偏又是一個喜歡往別人心裡走的人。一個不輕易敞開心門,一個卻偏偏想敲開那扇門。他們兩個碰在一起,究竟會成為一段友誼,還是一段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感情?湯婉瑜望著走廊盡頭,心裡第一次隱隱感覺到,這件事情恐怕不會只是「陪學長去安養院表演樂器」那麼簡單。
傍晚的校園被夕陽染上一層淡金色,男生宿舍前的樹影隨著微風輕輕搖晃,幾片落葉沿著人行道打著旋。放學後的校園逐漸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以及學生騎車經過時的談笑聲。
余仁傑從宿舍大門走出來,肩上斜背著黑色小提琴琴盒。他今天穿得十分簡單,一件淺色襯衫配著牛仔褲,神情一如往常地沉靜。他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像平常一樣,帶著小提琴前往安養院,陪那些長期臥床的病人度過一段安靜的時光。然而,他才剛踏下宿舍前的階梯,腳步便突然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沈婷婷背著吉他,肩膀上掛著琴袋,雙手各提著一個樂器盒,一個是手風琴,另一個則是長笛。她像是準備遠赴異國巡迴演出的音樂家,身上的「行李」幾乎比她自己還要龐大。
仁傑愣愣地看著她,眼睛睜大了一些,隨即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雙手,比劃著手語:「天啊!妳是去開個人音樂會嗎?」
婷婷原本還故意板著臉,一看到他的表情,立刻噗哧笑出聲來。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誠意?」她故意挺了挺胸,把背上的吉他往上托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樂器盒:「我可是說到做到啊!既然答應陪你去安養院,當然不能空著手去,有備無患嘛!」仁傑看著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她手裡的手風琴,又搖了搖頭,隨即比劃。
「手風琴很重,讓我提。」
婷婷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琴盒,原本還想逞強,手腕卻已經有些發酸。她昨天晚上為了把這些樂器整理好,還特地在宿舍裡來回搬了好幾趟,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帶太多了。
她抬頭看著仁傑,故意笑道:「好啊,那就麻煩你這位神父學長了。」
仁傑伸手接過手風琴。沉甸甸的琴盒落入他的手中,他微微一沉肩膀,卻沒有露出半點吃力的樣子。婷婷看著他自然地替自己分擔重量,心裡忽然掠過一絲暖意。她原本只是因為好奇,才想陪他到安養院看看;可是此刻,她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習慣接受這個沉默男孩的照顧。他不善言辭,甚至不能用聲音與人交談,可是他的每一個動作,卻比許多滔滔不絕的話語更加直接。
「謝囉!」她朝仁傑笑了笑,隨即指向校園另一端。「我們去停車場吧,我開車過去。」
仁傑正要往前走,聽到這句話,卻忽然停了下來。他轉過頭,抬起眉毛,以手語問:「妳開車?」
「是啊!」婷婷理所當然地點頭。「開我的休旅車。」她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在仁傑面前晃了兩下,鑰匙圈上的小吊飾隨著動作叮叮作響。
仁傑看著那串鑰匙,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婷婷見狀,故意挑眉。「怎麼?不相信我的駕駛技術?」仁傑連忙搖頭,笑著比劃:「沒有。」
婷婷把車鑰匙重新握進掌心,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走去。「那就走吧,別讓病房裡的病人等我們。」
仁傑望著她的背影,稍稍愣了一下,才跟了上去。
夕陽從兩人的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個背著吉他,一個提著手風琴和小提琴,並肩走在校園林蔭道上。仁傑安靜地走著,偶爾側頭看一眼身旁的婷婷。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一個同學這樣並肩走路了。過去的他,總習慣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外。他不願成為別人注目的焦點,也不願讓別人因為自己的語言障礙而投來憐憫的目光。他寧可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彈琴、一個人去安養院,也不願欠別人任何人情。可是現在,沈婷婷卻毫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甚至像是根本沒有把他的「不能說話」當成一件需要特別注意的事情。這讓仁傑心裡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感覺。不是感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自然的輕鬆。走了幾步,婷婷忽然轉過頭。
「學長。」
仁傑停下腳步看她。婷婷指了指他手中的手風琴,又指向自己背上的吉他,笑著說:「今天我們兩個可要好好合作喔!」
仁傑看著她明亮的笑容,微微點頭。他抬起手,比劃了一句:「好。」兩人的目光在夕陽裡短暫交會。婷婷笑著轉身繼續往前走,而仁傑也跟在她身後。
沒有人知道,對余仁傑而言,這趟前往安養院的路,或許正悄悄成為他封閉已久的人生裡,另一扇開始打開的門。
60、雙人組的默契
然而,今天的病房卻多了兩件樂器。余仁傑坐在病床旁,懷裡抱著小提琴;沈婷婷則站在一旁,背著吉他,腳下擱著手風琴。兩人第一次一起來到安養院時,彼此其實都有些生疏。仁傑習慣獨自演奏,婷婷也習慣按照自己的節奏唱歌,兩個人的音樂風格並不完全相同。可是幾次合作下來,他們竟慢慢摸索出了一種不用言語也能彼此理解的默契。婷婷輕輕撥了一下琴弦,側過臉看向仁傑。
「學長,準備好了嗎?」仁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他抬起小提琴,弓毛輕輕落在琴弦上。下一秒,旋律流淌而出。婷婷立刻跟上歌聲。起初,她唱得還有些拘謹,仁傑則刻意放慢速度配合她。當她的節奏稍微加快時,他也隨即調整琴弓;當她唱到高音時,他則用小提琴拉出柔和的襯托旋律。兩人幾乎不需要說話,只靠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知道對方下一個音符想怎麼走。
沈婷婷唱著唱著,臉上的笑容逐漸綻放。她忽然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學長,竟然比許多能夠滔滔不絕說話的人更懂得聽。他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退一步,把主角的位置讓給她;她唱得起勁時,他便安靜地替她伴奏;她偶爾搶拍,他也只是抬眼看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然後悄悄把旋律拉回來。
婷婷心裡忍不住想:原來這就是他的溫柔。不是刻意討好,也不是甜言蜜語,而是把自己的光芒收起來,讓身旁的人能夠盡情發光。
漸漸地,病房裡的人開始被歌聲和樂器旋律吸引。一名正在替母親整理被角的中年婦人停下手,轉頭望向兩人;坐在病床旁陪伴老人的護士也忍不住跟著旋律輕輕哼唱。原本沉悶的病房,彷彿被音樂撕開了一道縫隙。婷婷唱到熟悉的副歌時,忽然轉過頭看向仁傑,眼神裡帶著幾分俏皮。
仁傑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他手腕一轉,小提琴旋律陡然變得活潑起來。病房裡有人笑了。接著,一位家屬忍不住拍起手來:「來,大家一起唱啊!」
另一名護士也笑著附和。「這首我會!」婷婷一看氣氛起來了,立刻提高聲音,帶著大家一起唱。
「有緣無緣,大家來作伙,燒酒喝一杯,乎乾啦!乎乾啦!」病房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幾名家屬跟著節奏拍手,有人甚至用手指敲著病床邊緣打拍子。護士也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站在門口跟著哼唱。原本冰冷的病房,竟像突然變成了一場小型同樂會。仁傑看著眼前的景象,手上的琴弓沒有停下。他的目光掠過一張張或蒼白、或疲憊的臉,最後落在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身上。他知道,這些病人未必聽得見。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能不能感受到這份歡樂。可是此刻,他卻願意相信,音樂至少能替他們留下某種生命的痕跡。
沈婷婷唱完一句,側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再次交會。仁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婷婷也笑了。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真正學到的,並不是如何與一個不能說話的人合作,而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余仁傑的世界。有些愛與關懷,本來就不需要聲音。一曲結束,病房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婷婷喘了口氣,笑著對仁傑說:「學長,沒想到你這個神父,還滿會帶氣氛的嘛!」仁傑故意皺起眉頭,抬手比了一個抗議的手勢。
婷婷忍不住大笑。「好啦、好啦,不叫你神父了。」她看著他,笑意慢慢變得溫柔。「以後叫你……沉默的鋼琴王子,好不好?」
仁傑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婷婷笑得更開心了。「不要?那我自己決定。」她重新抱起吉他:「下一首,換你挑。」仁傑看著她,眼底浮起一抹久違的明亮。在這間充滿病痛與沉默的安養院裡,他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彈奏。
仁傑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手抄歌本,翻到《聽風的歌》那一頁,遞給婷婷。隨即以手語表示,他會先以小提琴走一遍旋律,讓婷婷先把主歌和副歌的歌詞對上。
婷婷微笑點頭,隨手拿起腳邊的手風琴,取出來抱在懷裡,然後比出OK。
仁傑把小提琴夾緊肩頭,隨即拉動琴弓。當前奏初起,婷婷緊盯歌本,右手指跟著打節拍。婷婷眼裡漸漸閃現出光芒,原來,這首歌曲的旋律和歌詞意境,少了一份熟悉的悲傷,反倒是透出一種釋懷後的蒼茫,詞曲風格完全和《藍色眼淚》這些抒情曲大相逕庭。
仁傑剛把旋律走完,婷婷就迫不及待的提問:「學長,這首《聽風的歌》跟你先前寫的那些,感覺很不一樣喔!能否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經走出以往的情傷陰影?
」
仁傑表情一怔,以手語表達:「經過這兩年的調適,我的確已經不再沉湎於過去。所以,最近寫的這批歌曲,聽起來就不會那麼悲傷了。」
婷婷滿意地微笑說:「確實,這類正能量的歌曲,比較適合在這裡演唱。
兩人四目相對,默契盡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