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新台回任軍醫,日軍敗相已露
1
回到601軍醫院,松下大助立即吩咐副官齋藤:「副官,你馬上幫我草擬兩份電報,拍去東京和台灣。」
副官齋藤面有難色說:「報告院長,恐怕這陣子行不通。」
松下詫異地問:「怎麼?海底電纜線又被游擊隊給剪了?」
齋藤說:「不只如此!聽前來住院的軍官說,本地的游擊隊把軍部的電報局給炸掉了。」
松下問:「游擊隊變得這麼猖狂嗎?」
齋藤說:「聽說軍方研判,盟軍最近會大舉派兵登陸馬來亞,他們可能先攻佔獅子嶼…」
松下這時只關心電報:「那麼電報線幾時能修復呢?」
齋藤說:「軍部沒給答案,所以屬下也不知道。」
松下說:「那你幫我擬兩份書信。」
齋藤說:「現在書信也不通,盟軍已經把海空航道都給封鎖掉了。」
松下焦急地說:「那怎麼辦呢?你還是幫我跑一趟軍部,找電報局問清楚。」
齋藤說:「嗨!屬下這就去。」
松下憂心地喃喃自語說:「傷腦筋,盟軍可能真的打算登陸馬來亞,新台待在孤兒院,會不會被游擊隊給發現,抓了去…,不行,我得趕緊把新台叫回來。」
2
陳清科主任在清水街上遇見提著菜籃的美秀。
清科熱情地說:「美秀,難得遇到妳上街來。」
美秀說:「主任,我的學生還好嗎?」
清科說:「廷楷老師被徵調入伍後,一時找不到人接手,校長要我去暫代廷楷的職務。」
美秀說:「那辛苦你囉,主任。」
清科說:「是比以前忙碌,要整天盯著他們,還要批改一堆作業。」
美秀說:「你是過來人,應該很快就會習慣的。」
清科說:「聽說妳的未婚夫楊家少爺落海失蹤了,我真的替妳感到很難過…」
美秀苦笑以對,心想:「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得倒是飛快。」
美秀說:「謝謝,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伊會平安歸來的。」
清科說:「妳要想開些,女人的青春有限,不要為了一棵樹放棄一整片森林,實在為妳感到不值…」
美秀心裡很想說:「新台是棵大樹,你只是一株惹人厭的咬人狗…。」但她還是忍著說:「值不值得我自己心裡有數。」
清科說:「看妳提著菜籃,我陪妳去採買,幫妳提籃子…」
美秀拒絕得很乾脆說:「不用,我提得動!」
清科不死心說:「不然,吃過晚餐後,我去妳家門口接妳,我們去看電影。」
美秀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晚餐後我還得回醫院去值班。」
清科說:「楊少爺人至今生死未明,妳為什麼如此死心眼?」
美秀不想再搭理他,於是加快腳步,不料這傢伙硬是繼續糾纏,所幸轉過街角,村野巡官正在巡街,美秀如遇救星,立即朝村野走過去。清科見到村野,有過一次被喝斥的經驗,他立即識相的走開。
美秀說:「還好你及時出現,剛才有個人…」
村野說:「我看到了,是妳以前的學校同事陳主任,他又來糾纏妳嗎?」
美秀嘆氣說:「唉!看來以後我得大老遠就躲開他。」
村野說:「如果他再來糾纏妳,妳就直接走到派出所,我若不在,我的同僚們也會幫妳的。」
美秀說:「謝謝。」
村野問:「妳的未婚夫有消息嗎?」
美秀搖頭:「還沒有。」
村野說:「這件事我也會幫妳留意的,不過最近聽說和馬來亞那邊,電報和信件都聯絡不上,據我研判,米軍可能即將登陸馬來亞…」
美秀憂心地問:「喔?你是說那邊即將會發生大規模的戰爭?」
村野說:「應該是吧?」
美秀隨即又沉默,這時候對於這類消息,她開始有些麻木了…。
兩人徐徐走在街上,村野說:「後天我休假,妳想不想去高美海邊散散心?」
美秀想到高美海邊,曾經新台出征前,兩人一起去過。
「好啊!」美秀的確是想去海邊透透氣。
村野說:「那後天上午九時,我去妳店門口接妳。」
3
村野和美秀在高美沙灘漫步,對此良辰美景,村野趁機鼓起勇氣向美秀求婚:「美秀,跟著我吧?雖然我不是高收入的醫師,但我會讓妳無憂無愁的。」
美秀想起新台離開台灣前,兩人曾在此地看海,睹景思人,決心趁這機會和村野說清楚:「村野大哥,這算是另一種方式的求婚嗎?」
村野說:「算是吧?我是誠心的。」
美秀說:「我是個不祥的女人,未婚夫剛和我訂婚就落海失蹤,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
村野說:「請妳別說這種糟蹋自己的話,新台的生死一切自有定數,妳何必如此地自責呢?」
美秀感性地說:「或許,我是出於埋怨自己和惋惜新台,但是你不懂,我和新台青梅竹馬的這份感情,除非你真正失去過…」
村野說:「我懂的,美秀,我能體會妳心中的苦楚,妳讓我一直很心疼!」
美秀說:「大哥,你聽過這樣一首漢文樂府詩嗎?它就像是在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村野說:「漢學方面村野才學疏淺,但願聞其詳。」
美秀徐徐地唸著:「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村野很用心地聽著,揣摩詩文中的含意,想了好一會兒說:「這首詩我雖然不完全懂得其中的含意,但我感覺得出似乎相當地淒美悲愴,像是一首表明心意的誓言。」
美秀苦笑說:「不管新台是生是死,我都會在故鄉清水一直守候著他…」
村野說:「美秀,妳真的儍到讓我心疼不已啊!」
美秀說:「我的心裡只有新台,這輩子不會再考慮別的男人的,村野大哥。」
村野說:「但是,如果新台不在了,或者他不要妳了,妳還會如此堅持嗎?」
美秀說:「大哥,謝謝你對我如此疼惜,但你可能會失望…」
村野說:「失望?難不成妳要為新台守寡一輩子?」
美秀說:「也許吧…活在美好的回憶裡。」
村野苦笑說:「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美秀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感情往往不能講道理的,但我清楚自己的決定…」
「美秀,我相信總有一天,妳會改變心意的,唉…!」村野嘆息著,但是他並不想輕易放棄:「美秀,我會耐心等待,等妳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到來…」
美秀幽幽地說:「那一天,恐怕你是等不到的。」
說完,美秀開始以台語清唱起那首《安平追想曲》:「身穿紅花長洋裝,風吹金髮思情郎,想郎船何往,音信全無通,伊是行船仔逐風浪。放阮情難忘,心情無塊講,相思寄著海邊風,海風無情笑阮憨,啊!不知初戀心茫茫…」唱著唱,美秀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村野感動莫名地說:「這首歌曲我聽過,妳的心情我懂,妳的苦我真的能體會,我說的是真的…」
4
武雄問管家阿福:「美秀一早走去叨位(哪兒)?怎沒看到人影?」
阿福親眼看見村野巡官來店門口接美秀,明知老闆武雄知道會生氣,但是他不敢隱瞞:「村野巡官來接小姐,小姐和他出門去了。」
武雄說:「美秀有沒有說要去叨位?幾點會回來?」
阿福說:「沒耶!小姐都沒交代。」
武雄說:「這美秀實在不是款(不像話),都跟楊家訂婚了,還和那個日本巡官出去約會,若是被厝邊頭尾(左鄰右舍)看到,話傳到楊家兩佬耳孔,這下雞嘴變鴨嘴,有理也講不清楚了…」
春桃從內室出來,聽到武雄話尾說:「老爺,一透早你就在誶誶唸,啥米雞嘴變鴨嘴,阿是發生啥米事情,惹得你不歡喜?」
武雄說:「就咱們美秀啊!一早就跟那個四腳仔日本巡官出門去約會,也沒說去叨位,幾時會回來。」
春桃說:「美秀若是跟那個村野巡官出門去,你可以放心啦!聽人講伊做人很正派,不會對咱們美秀黑白來的。」
武雄沒好氣地說:「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啦!」
春桃不解地問:「那你究竟擔心啥米?」
武雄說:「我煩惱美秀和伊出去約會,若是被厝邊頭尾看到,閒言閒語傳到楊家兩佬那裡,咱們就有理也講不清,很難跟伊們交代,畢竟美秀是伊們楊家未過門的媳婦…。」
春桃聽了不以為然說:「啊腳長在美秀身上,她要跟誰出門去,我們能管得住嗎?除非你拿一條鐵鍊子把伊拴在門口。」
武雄說:「我在講東妳在講西,我是擔心楊家若知影美秀和村野出門約會,會被伊們誤會啦!」
春桃說:「若是這你免擔心啦!美秀還沒讓伊們娶進門,何況現在楊家少爺生死不明,我正打算在消息確定時,親自去楊家和伊們解除婚約呢!」
武雄說:「解除婚約?妳詳好(最好)先徵求美秀同意,不然伊事後知影,會怨嘆妳一世人。」
春桃說:「我這做老母的總是要替美秀的未來打算,兩個月前咱們要和楊家訂婚時,我就放調(預告)過,若是楊家少爺被徵調去海外,沒有回來或者回來後拐腳絆手(殘廢),兩家的婚事就不算數。老爺,我相信你應該還記得有這回事吧?」
武雄說:「就算妳想要和楊家解除婚約,也要等到楊少爺生死確定才可以,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春桃說:「道理有啥米路用?能當飯吃嗎?我會等楊少爺的消息,但不會要美秀傻傻地等下去,為伊們楊家守活寡…」
武雄聽得很不耐煩說:「現在我不想和妳講這些。」
春桃說:「我知影你不甲意(中意)聽,但是我已經有打算,若是要美秀替楊家守活寡,不如嫁給村野巡官,再怎麼說人家村野是當官的,外表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配得上咱們美秀。」
武雄聽得跳起來說:「我絕對不允准妳將美秀嫁給那隻四腳仔,妳沒打算在清水街仔做人,我還想留一些給厝邊頭尾探聽嘞!」
春桃生氣地回嗆說:「啊村野巡官是哪一點不好?你要如此棄嫌人家?」
武雄說:「伊是日本警察啊!咱們和伊結親戚,會被整個街仔的人在背後恥笑…」
春桃不以為然地說:「我聽龜在嘯,你知影有多少人想要巴結日本警察?有個日本警察做女婿,有多威風、搖擺你知冇(知道嗎)?」
武雄不想再和妻子鬥嘴下去,於是說:「我和妳講不春車(難以溝通)啦!妳和英俊同一款樣相(嘴臉),靠勢對方是日本警察,就忘記自己是台灣人。我要回房間休息,不想陪妳在這裡練肖話…」
武雄說完,沒好氣地離開。
春桃心裡卻打著如意算盤:「看來村野對美秀是有意思的,我何不找個機會去和伊講看嘜…」
5
美秀才回到布莊店裡,武雄鐵青著臉,嚴厲地問她:「妳和那個日本巡官走去哪裡?」
美秀怔了一下,她感覺到父親的怒氣,於是謹慎地說:「去高美海邊,和村野將話講清楚。」
武雄追問:「妳跟村野講了什麼?」
美秀說:「村野向我求婚,但被我拒絕了。」
武雄聽了覺得欣慰,態度和語氣也就緩和下來說:「美秀,妳是楊家未過門的媳婦,妳要記得自己的身份。」
美秀說:「我知影啦!我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新台的事…」
武雄說:「這樣就好。」
這時,春桃剛從外頭回來:「美秀,妳回來了。聽妳爸說妳和村野巡官出去,伊有沒有對妳表示…」
美秀不想兩佬再提村野,於是說:「別再提村野了,我已經親口拒絕伊。」轉身回房去。
春桃被美秀搶白,愣了一下說:「嘿!話都還沒講完,就把妳老母我打槍!」
武雄暗爽著說:「阿桃,美秀已經和村野講清楚了,妳就不用白費心機了。」
春桃怒視武雄說:「你們父女攏同一款(都一樣),頭殼親像屎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武雄大笑著說:「孝生像妳,投機取巧;查某子像我,有情有義啦!」
春桃怒罵說:「無啊!老猴,你又吃錯藥了是不是?存心講話甲我凝(說話嘔我)喔!」
6
五月初某日傍晚,空襲警報響起,張芷菱放下手中正鉤著的毛線衣,吹著哨子衝到走廊,催促院童迅速離開教室,到操場上集合整隊。身材肥胖的瑪莉院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隊伍前,其他兩位修女已早到幾步。
院長問:「還有誰應到未到?」芷菱和兩位修女正在清點人頭,院童們則面面相覷。
阿興大聲說:「阿文不見了!」。
院長問:「阿文跑去哪裡?有誰看到阿文?」
芷菱說:「我和新台去找,院長,您帶著孩子們先過去防空碉堡。」
院長說:「好吧,妳自己動作要快點!待會兒見。」
芷菱和新台分頭往走廊,教室、寢室、廁所、遊戲廳、會客室、餐廳,逐間搜索著阿文。院長和修女帶著院童整齊有序地小跑步離開操場,沿著林蔭小徑進入樹林裡的防空碉堡,這種場面,孩子們早已司空見慣,反而當作是有趣的遊戲。
碉堡裡,院長、穆德、珍妮修女和一群小孩子,豎起耳朵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盟軍軍機的引擎聲,一架接著一架由遠而近掠過,隨即炸彈爆炸聲交織著機槍掃射聲此落彼起。不久,芷菱和新台氣咻咻地跑進地下碉堡。
「芷菱,孩子找到沒?」院長著急地問。
「沒找著,這孩子可能聽到警報躲起來了。」芷菱推測說。
「廢油庫那邊妳去找過沒?」院長問。
「沒有。」芷菱回答。
「剛才有小朋友看到阿文手裡握著飯團,從廚房衝出來,往廢油庫方向跑去。」院長憂心地說。
「糟了!那豈不是自找死路?廢油庫經常成為盟軍飛機轟炸的目標。」芷菱說罷起身,立即就要往外衝,新台及時將她拖住。
新台說:「現在妳不可以出去!太危險了!」
「那阿文怎麼辦?」芷菱急切地問。
「上帝保佑,這孩子別出事!」院長話才說完,「轟隆隆」接連幾聲炸彈爆炸聲自廢油庫方向傳來,芷菱皺起眉頭,直覺阿文出事了。
「我去看看!」芷菱顧不得危險,還是衝了出去。
「我跟著去看看!」新台尾隨著追出去
院長和兩個修女著急地在身後叫喚著:「要小心啊!」、「有危險就趕緊回來!」
果然廢油庫的方向冒出濃濃的黑煙,芷菱捂著口鼻,小心翼翼地走入煙陣中,新台跟著過來。
在一片殘壁旁邊,她找到阿文的一隻布鞋,確定阿文就在這附近,她扯開喉嚨嘶喊著阿文的名字:「阿文!阿文!你在哪裡?聽到老師的聲音,要出聲啊!」但是芷菱只聽見自己的回音。新台沿著牆角找,幾分鐘後在一堆倒塌的磚塊堆旁發現倒臥血泊中的阿文。
新台說:「找到了!阿文在這裡。」
芷菱趕過來,看見新台抱起阿文,他身上衣服破爛,沾著大片血跡,一隻小腿血肉模糊,上頭纏著一條布,那是新台襯衫的一隻袖子。
新台不慌不忙地說「我已經先幫阿文止住血了,妳回去牽腳踏車過來,我在路口等你,一起送他去醫院。」
「好的!」芷菱飛地往孤兒院方向跑去。
7
新山市街上的第六軍團醫院就設在媽祖廟裡,這醫院按規定只對日軍官兵提供醫療,空襲過後,又有十幾名傷患官兵被送進急救室來。
「你的傷勢太重了,我已無能為力,實在遺憾。請安心地去吧!我們會儘快通知你的家人。」急救室裡,一位方頭大耳的醫官正對著一名奄奄一息的傷兵說話。
「擔架兵,把這名傷兵抬到安息室去。」醫官對著房門外待命的擔架兵下令。
此時廟前廣場上傳來吵雜的人聲。
衛兵大聲說:「你們不可以進去,軍醫院是不收平民的。」荷槍實彈的衛兵,端槍擋在軍醫院門口前。
芷菱焦急地以日語說:「衛士大人,請讓我帶這孩子進去醫院,再慢一些就來不及了。」
新台懷裡抱著阿文,鮮血染紅他的襯衫和長褲。
衛兵揮舞上了刺刀的步槍作勢驅趕,口氣相當兇惡說:「不行就是不行,這是上級規定。再不走開,就逮捕你們!」
此舉惹惱了新台,新台以日語發飆:「巴格野鹿!既然要見死不救,就不該掛起醫院的招牌!」說完就把阿文交給芷菱,要去拆門口的那塊招牌。
芷菱哀求說:「看在上帝的份上,發慈悲救救這孩子吧?!求求你衛士大人!」
另一名衛兵聽著兩人都操著日語,一時摸不清楚來人身份,雖然上前制止,卻也沒有使用槍械,只是徒手拉扯。新台和衛兵正在拉扯對罵,吵雜聲引起大門裡,那位醫官的注意,他走向門口。
「衛兵,怎麼回事?」阿部壽夫(26歲)問。
衛兵回答說:「報告,這對會說國語的男女硬是要闖進去!」
「醫官大人,請您發慈悲救救這孩子!他傷得很重,遲些就來不及了!」芷菱對阿部央求著。
「衛兵,交給我來處裡。」阿部對衛兵說完,轉身看到西川哲彥,驚喜地說:「西川哲彥,怎麼是你?」
「阿部!」新台和衛兵登時停止拉扯,他似乎想起一些了,往阿部走過來。
阿部說:「聽松下老師說幾天前他剛找過你,但你不想跟他回來。」
阿部對芷菱說:「把這孩子抱進去手術室。」
「報告醫官,這不合規定,屬下不敢擅自作主!」衛兵還擋在門口,沒有放行的意思。
「那就撥內線跟院長報告,說是我的決定,有問題找我。」阿部壽夫對衛兵正色地說。
「嗨!」衛兵回答,另一名衛兵立即走回警衛室撥電話。
新台大聲喝斥:「混帳東西!你還不讓開?」
松下院長和齋藤副官走出來,隻手一揮。
「嗨!」衛兵立即識趣地收槍,退到一旁。
松下說:「西川哲彥,歡迎你歸隊。」
新台說。「松下老師,這孩子情況相當危急…」
松下說:「我同意你救這孩子,只有醫院才有開刀房,但你必須回到我的身邊。」
新台無奈,只能點頭答應。
松下欣然說:「齋藤副官,西川上尉報到歸隊,你馬上去吩咐後勤官,幫他準備宿舍和制服及日用品」
新台說:「老師,我能不能經常回去孤兒院探望院童,留在那裡過夜?」
松下爽快地說:「可以,只要沒有緊急狀況。」
阿部說:「哲彥,這孩子傷勢沉重,他的手術就給你來動刀,這方面你比我內行。」
新台說:「嗯!我來!」
芷菱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望著新台的側臉。
新台說:「芷菱,跟我一起進去。」
芷菱露出欣慰的微笑,說:「嗨!西川醫官。」
8
手術房裡,孩子躺在手術檯上。
阿文必須立即輸血,但軍醫院裡沒有足夠的存血。
新台說:「芷菱,我開始準備開刀器材,妳趕回去,帶一隊院童來,準備後續輸血,動作要快。」
「新台,阿文傷勢很嚴重嗎?」芷菱焦急地問著。
新台摘下口罩回答:「傷勢沉重,必須切開胸腹,取出彈片,詳細檢查內臟受傷程度;至於左小腿,可能保不住,必須截肢。」
芷菱憂愁地問:「新台,你是說即使救得活阿文,這孩子也會終身殘廢?」
新台說:「是的,我已經先替阿文止血,待會兒開刀時他必須輸血,我剛才問過阿部醫官,他說這裡的血庫沒有足夠的存血,都是臨時找士兵來支援的,但現在輸血的對象是這孩子,恐怕與規定不符,不能動員士兵來捐血,妳最好趕回去孤兒院,找阿興他們幾個年紀稍大的院童過來捐血。」
芷菱說:「好的,我現在就趕回去。」
新台著手開始準備手術器具。
芷菱走出軍醫院,騎上腳踏車一路衝回孤兒院。
半小時後,芷菱帶著瑪莉院長、修女和一隊院童來到醫院門口。這回門口衛兵問明來意後,就立即放行。
手術室外,新台和芷菱正在交談,瑪莉院長和一列院童站在一旁。
芷菱說:「新台,人我帶來了。」。
新台說:「好,我現在就讓醫務兵帶你們去作血型檢驗,接下來就可以進行手術了。」
9
瑪莉院長帶著那隊院童離開,手術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只剩芷菱等待著,芷菱閉眼休息,暖風吹著,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經過漫長的手術及輸血,新台總算把阿文給搶救回來,阿文被醫務兵推出手術室,但他的一條小腿被截肢,已經殘廢。
一名醫務兵走過來,喚醒芷菱。
芷菱體貼地幫新台擦拭額頭的汗水說:「新台,辛苦你了!我把阿文接回去孤兒院療養。」
新台說:「不行,阿文必須留下觀察調養一陣子,確定傷口沒有細菌感染,渡過危險期。」
芷菱說:「可是這樣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新台說:「你先不必操心這些。」
芷菱問:「可是,這裡是軍醫院,哪會有病房留給阿文呢?」
新台說:「我會安排阿文到我的軍官宿舍療養,等阿文復原到相當程度後,妳才來接他回去。」
芷菱又問:「那麼誰來看護阿文呢?」
「這…」新台想了一下說:「妳可能得和瑪莉院長商量過,找個人過來,因為軍醫院不可能會讓我閒著,只照顧阿文。」
芷菱說:「好的,我回去和院長商量,若真的沒人手,我就自己來。可是我很擔心,等阿文麻醉藥消退,甦醒過來,發現自己少了一條腿,恐怕我很難安撫他。這打擊對一個正在發育期的少年,真的太沉重了…」
新台說:「那是阿文的劫數,也沒辦法,阿文總是自己要去面對的。如果阿文醒來我剛好在場,我們就一起安撫他。」
芷菱說:「要是你真的忙不開身,我只好硬著頭皮安撫他了。」
這時,有個醫務兵來到新台面前,他先行舉手禮:「報告長官,醫務兵宗澤健次郎向您報到。」
新台問:「報到?誰派你來找我的?」
宗澤說:「是松下院長,這裡的每一位醫官,都有一名專屬的醫務兵,處裡長官交辦的事物。院長請你待會兒去他辦公室一趟。」
新台說:「好的,我待會兒過去。宗澤,你幫我把這孩子推去我的宿舍,然後在我房裡照顧那孩子,直到我回到宿舍來。」
宗澤立正靠腿說:「嗨!長官」
新台轉頭對芷菱說:「芷菱,妳先跟著宗澤過去我房裡等我回來,我會送妳回去孤兒院和瑪莉院長談。」
芷菱說:「好吧!我等你回來喔。」
新台目送著芷菱和宗澤,推著阿文的病床離開。
10
楊新台進到院長辦公室,裡頭還有阿部壽夫等幾個醫官以及齋藤副官等幾個軍官,大夥兒似乎正在等他。
松下說:「西川上尉,你來了。」
新台說:「嗨!院長。」
阿部壽夫主動和新台握手寒暄說:「剛才我和院長松下老師正在說,老同學西川回來報到,外科部添了生力軍,我和春川醫官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新台說:「春川學弟來了嗎?他不是還差一年才能卒業?」
阿部說:「日本本土被盟軍疲勞轟炸,許多城市市民紛紛避難到鄉間,許多大學包括帝大也跟著停課了。春川自願來前線服務,這樣他就可以抵最後那一年,不必參加醫師資格考試,就能取得醫師資格。」
新台問:「原來如此,怎麼沒看到春川呢?」
阿部說:「他現在正病房區值班巡房。」
松下說:「要開會了,諸位請就座。」
松下表情嚴肅說:「我找諸位前來召開臨時會,是要告知你們,軍部剛來電話通知,海空補給線證實已被盟軍切斷,短期內不會再有補給。從今天起,各科的醫療用品必須節制地使用,尤其是外科,醫療用品消耗量最大,能省則省,救不回來的官兵,就不用浪費醫療用品……,接著我讓後勤官藤原為各位說明醫療用品庫存情形。」
藤原靖(35歲)說:「院長,各位醫官、各位同僚,本院目前軍需醫療用品庫存只有大約三個月的使用量,未來若盟軍登陸本地,傷患官兵人數必將大幅攀升,屆時消耗量會相當可觀,為將來預作準備,往後醫療用品必須相當節制地使用,各科所需用品,都必須由醫官填寫申請書,由科主任簽字,本處才會據以撥給…」
新台聽了開始憂心,阿文所需使用的醫療用品。
松下接著說:「在此,我和大家介紹剛完成報到的西川上尉,他和阿部醫官是同班同學,請各位多予以關照。」
新台起身鞠躬答禮:「請各位多關照!」
會議結束後,新台和阿部被留下來。
松下說:「哲彥,你剛回來報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問阿部。」
新台說:「嗨!老師。」
松下又說:「還有,等電郵通了,你趕緊寫信或打電報回去台灣和東京,稟報家人,你兩邊的家人都很關心你的下落。」
新台說:「嗨!」
松下說:「尤其你的夫人雅子,你落海失蹤的消息,對她應該打擊很大,你是她後半輩子的依靠啊!」
新台說:「夫人雅子?」新台一時還想不起來。
松下說:「怎麼?你的記憶還沒恢復過來嗎?」
新台說:「嗨!」
松下說:「不急,你的情形我能理解。」
阿部說:「老師,哲彥可能是創傷性的失憶。」
松下說:「這我知道。阿部,外科還有幾個手術個案,你安排一下,讓哲彥去幫忙處理。」
阿部說:「嗨!這方面是哲彥的專長,我會安排。」
松下叮嚀說:「哲彥,在這裡服務,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你不是天照大神,不可能救回每一個垂死的官兵,這點你要切記。」
新台說:「嗨!」
松下取出一只琴盒說:「哲彥,這是你的小提琴,你留在東京上野家裡,我離開東京搭船之前,你外公特地送來,託我轉交給你。」
新台說:「謝謝老師。」
松下說:「我不過舉手之勞,你該謝你外公。」
11
兩人離開院長辦公室,新台說:「阿部,有件事我想麻煩你。」
阿部說:「老同學,請說。」
新台說:「關於那孩子的醫療用品…」
阿部說:「這你放心,我早幫你設想到,回頭要你的醫務兵來外科找我拿。」
新台說:「謝啦,阿部。」
阿部說:「你去休息一下,今天下午有兩個手術案例,要麻煩你囉。」
新台說:「好的。」
新台回到宿舍,吩咐醫務兵:「宗澤,你去外科找阿部主任醫官,把阿文要用到的醫療用品搬些回來。」
宗澤說:「嗨!」
新台又說:「你回來後,幫阿文換點滴時,給他加一些鎮靜劑,讓他多睡一會兒,然後留在這裡陪著阿文,我得和芷菱出去一趟。」
宗澤說:「嗨!長官,我去外科囉。」宗澤離開。
新台說:「芷菱,我陪妳回去孤兒院。」
芷菱說:「我們都離開,沒人顧阿文。」
新台說:「阿文沒那麼快醒來,宗澤待會兒就會回來。我去換套便服。」
12
新台陪著芷菱回到孤兒院,見到瑪莉院長。
芷菱將新台為了救回阿文,必須回到軍醫院的事說了。
瑪莉說:「真難為新台了,為了阿文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
芷菱說:「阿文剛開完刀,還在危險期,新台把他安置在他的醫官宿舍裡就近照料,但我們必須有人留在那裡,幫忙看護阿文。」
瑪莉說:「那找誰去好呢?」
芷菱說:「就我去吧?珍妮她是修女,不方便在那裡出入。」
瑪莉說:「好吧!我也剛託人跟阿文的父親說了。最近盛傳盟軍即將登陸,新山市街上許多地方堆起沙包,百姓瘋搶著囤積糧食。我們這附近的海邊沙灘上,每天有日本兵在那裡構築工事…」
芷菱說:「糧食的問題,院長不必擔心,如果不夠,我會讓我父親想辦法從獅子嶼(新加坡)運過來。我比較擔心的是院童們的安全,院長,我建議暫時把孤兒院遷去那座防空碉堡。」
瑪莉說:「妳的想法和我不謀而合,這兩天我就開始規劃搬遷事宜。」
阿興那夥院童圍著新台,關切阿文的傷勢。
新台說:「阿文沒事了。阿興,那座農場就交給你去經營,你分派工作給他們幾個。」
阿興問:「新台老師,那麼你呢?你不會再回來了嗎?」
新台說:「一有空,我就會回來。」
阿興說:「你不在時,大家覺得好無聊,沒有人說故事給我們聽。」
新台說:「我有回來,就講故事給你們聽,好嗎?」
13
新台和芷菱回到醫官宿舍。
新台說:「芷菱,待會兒我有兩個開刀個案,妳先用晚餐,開刀時間算不準的,不必等我。」
芷菱說:「好的。」
新台說:「這裡沒廚房,晚餐宗澤會送過來。」
芷菱說:「嗯。」
新台說:「妳留在宿舍,不要去到院區裡。」
芷菱說:「這我知道,不會給你添麻煩。」
新台坐在藤椅上,開始閉目養神。芷菱坐在阿文的床邊,卻望著新台出神……。
14
新台開完刀完來,已經天色微明。
宗澤在行軍床上睡得很熟,芷菱趴睡在阿文床邊,新台把自己軍用外套蓋在芷菱身上,芷菱醒來,一臉惺忪。
芷菱說:「你回來了?天亮了,你整晚都沒睡吧?」
新台說:「嗯,我洗把臉,待會兒去補眠一下。」
芷菱不捨地說:「你好好休息,別搞壞了身體。」
15
新台睡醒後,在客廳裡擦拭著小提琴,他想起似乎是清水老家的父親,送他這把純手工的小提琴,但是除此以外,他還沒想起別的來。
芷菱來到他身後:「你會拉小提琴?」
新台說:「嗯!」
芷菱說:「你在東京待多久?」
新台說:「我在東京讀書,好像有七八年吧?」
芷菱說:「難怪你一口關東腔,小時候我住在大阪的外婆家。」
新台說:「妳住過大阪?」
芷菱說:「是啊!不過那時我還很小,印象有些模糊了。你在東京有家人嗎?」
新台說:「好像有吧?但我實在想不起來。」
芷菱說:「不要緊,你會慢慢想起來的。」
新台說:「想聽聽看嗎?」
芷菱說:「想啊!但是會不會吵醒阿文啊?我好不容易才哄他睡著的。」
新台說:「那就等阿文睡醒吧?」
16
軍車送來幾個受傷官兵,醫務兵將他們抬進急救室,交給西川(楊新台)和春川兩位外科部醫生。
醫務兵熟練地準備好氧氣罩、心臟電擊器、止血繃帶。
兩位醫官帶著醫務兵,為傷患進行急救處理,新台挑了其中那個看起來傷勢最嚴重,已經沒了呼吸心跳的。
西川醫官說:「宗澤,電擊器給我,你先幫他的傷口止血。」
「嗨!」宗澤把電擊器交給西川醫官,新台立即剝開傷者軍服上衣,開始電擊心臟,電擊了數次,那傷兵心跳總算回來了。
新台正要為那傷兵戴上氧氣罩,那傷兵卻說話了:「你是楊新台,我是吳文章,老同學,我還以為你葬身海底了…」
新台說:「你先別說話,你現在很虛弱,我要給你戴上氧氣罩。」
吳文章情緒激動地說:「新台,你先聽我講完,跟我同隊的楊清龍,在我們和游擊隊的駁火中中彈身亡了,他死了,身上佈滿彈孔,我們沒把他從叢林裡給揹出來…」
新台說:「好了,你現在要聽話,接受治療。」
新台把氧氣罩給文章戴上,但文章話還沒說完,又把氧氣罩給扯下來說:「你要活著回去清水,美秀在等你!」
聽到「美秀」,新台的心彷彿被針給扎了,抽痛了一下,但是他沒忘記現在要做的事:「急救」
新台又將氧氣罩給文章戴上,然後說:「宗澤,這個身上多處槍傷,必須立即輸血,馬上推入手術房。」
宗澤說:「嗨!長官。」
新台說:「春川,其它這幾個輕傷的,給你處理囉。」
春川說:「嗨!學長,有勞你了。」
這時,一名醫務兵朝西川醫官走過來。
醫務兵說:「報告醫官,砲兵大隊隊長鈴木武夫大佐受傷,請醫官過去處理一下。」新台說:「我這就過去,宗澤,先幫他輸血推入手術房,準備好器材等我,我馬上回來。」
診療室裡的病床上,鈴木大佐斜躺著。
醫官對著鈴木大佐說:「鈴木大佐,你的傷經我檢視,只傷及皮肉,不礙事,待會兒醫務兵幫你包紮好後,就可以回去隊部休息。」
「是這樣嗎?可是我肚皮上的傷口很疼,感覺有彈片跑進去。」鈴木大佐以懷疑的口氣向西川醫官質疑。
「大佐,這裡X光機壞了,沒辦法替你照X光。如果真有彈片留在裡頭,光憑觸診通常也找不出來,就只有開刀取出一途,但如果沒有,你就白挨了一刀。」新台耐心地解釋說。
鈴木問:「那我該怎麼辦?」
新台說:「遇到這種情況,我會建議你先回去休息,觀察個兩天,如果沒有血便現象,表示你沒有內出血,裡頭沒有彈片。」
鈴木說:「我想在這裡休息兩天,方便醫官隨時來觀察我的傷勢。」
新台說:「你的請求恐怕不行喔,這裡的床位不夠用,空出來的床位要留給重症的傷患,你還是回隊部去休息,真有狀況時再送過來。」
「為什麼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是砲兵大隊長鈴木武夫大佐,軍團司令官河野將軍可是我親舅舅。」鈴木大佐一副驕縱的表情和口氣,在他認為,自己身份特殊,只要抬出河野將軍,醫官就該設法弄張床位給他。
「河野將軍是你的誰我管不著,也不想知道,我按照自己的專業作出判斷,如果你要賴在這裡,也行。醫務兵!」
新台一邊和鈴木說話,同時把診療室外的醫務兵叫進來。
醫務兵說:「嗨!長官,有什麼吩咐?」
新台交代醫務兵說:「來擔架把這位大佐抬到住院區,在走廊上用木箱子拼個臨時床位給他。」
「巴格牙魯,你這個小醫官,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你叫什麼姓名?」鈴木厲聲對著新台吼叫著。
「我還有個手術要開,沒時間和你磨蹭。醫務兵,給他打一針鎮定劑,然後把這隻無禮的猴子弄走。」說罷,新台起身離開診療室,頭也不回地朝手術室方向走去,背後留下唾罵不已的鈴木大佐。
17
在外科病房,西川醫官正在巡房,一名傳令兵走進來:「報告西川長官,松下院長請您過去院長室。」
「等巡房結束,我立刻過去。」新台回話。
新台來到院長室前,舉手輕輕敲門。
「進來。」松下的聲音。
新台推門進去:「老師找我?」。
「你怎麼搞的?知不知道闖禍了!」松下院長神情凝重。
新台問:「發生什麼事?」
「剛才河野司令的副官來電話,說你不僅不替鈴木大佐安排床位,還藉機羞辱他一頓。司令官明天早晨將會親自到站尋視,順便約談你瞭解事情經過。」松下院長語氣嚴肅,似乎事態嚴重。
「老師,我當是什麼回事?原來是鈴木這隻仗勢欺人的猴子。」新台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
「哲彥,你怎麼可以罵人家是猴子?荒唐!」松下臉色一沉,似乎生氣了。
「那傢伙只不過一點皮肉傷,就要求我給他一張病床,大日本帝國有如此貪生怕死、畏苦怕難的軍人,不吃敗仗才怪!」新台此語一出,松下立即面色如土,但松下畢竟是見過世面的,雖然新台的話相當刺耳,轉念一想,卻也有幾分道理。
「哲彥,我是你的老師,你這番道理只能講給我聽,我瞭解你的觀念和脾氣,但如今我們在人家屋簷底下,好歹得給主人留些情面,不須處處固守原則,適時的讓步、適度的妥協,反而可以避免爭端或者消除嫌隙。聽我的話,別給自己找麻煩。」松下院長以過來人的心情,委婉地勸新台,新台年輕氣盛,自然是有稜有角,但松下不想讓他暴露在危險的處境中,特別是這危險是新台自找的,這份維護的心意,新台是能夠體會的。
新台態度軟化下來:「老師,請原諒我方才衝動的言語,我知道您不想我自找麻煩,陷於險境,您的叮嚀我會牢記。」新台自己覺得方才講話太衝了,而松下老師也是基於一片善意。
「對嘛,脾氣稍微改一改,不要經常講話那麼衝,會給自己惹禍上身的。」松下頗感安慰地說。
「老師,沒別的事吧?若沒別的事,我回工作崗位去了。」西川氣消了,平靜地說。
「還有件事,哲彥,我必須提醒你,你治療並且私下收留那個受傷的小孩,這件事要謹慎處理,我已經把知道內情的幾個醫務兵找來,叮嚀他們要守口如瓶,不可走露半點風聲。」松下把他已知道新台違反規定的事說出來,提醒新台,並且讓新台知道,他已經作了必要的保護措施。
「老師,我只是本於醫師的職業良知,人命都是等價的,在我束手無策之前,我願意盡一切努力,救回每一條人命,醫師的職責就是救助人命。」哲彥感性地說,
因為帝大醫學院教給他的不只是醫術,還有醫德;而對於松下老師處處為他設想,新台心裡是感念的,只是嘴裡沒有說出來。
「哲彥,你說的固然沒錯,每個醫師都應該具有你這樣的人道襟懷和職業良知,尊重生命,嚴肅看待每一個人的生存權利,否則只是一部治療傷病的機器。但你不要忘記兩件事,其一,現在是戰爭時期,在戰場上,生命是容許被任意揮霍的,永遠有救不完和來不及挽救的人命,在無助和遺憾中消逝,而你我各自只有一雙手。其二,別忘了你現在所具有的軍人身份,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也是本份,你的言行必須受到團體紀律的約束。」松下院長理性地分析著,試圖讓新台面對現實,認清目前所處的大環境。
「我知道,但我寧願忘記自己目前的雙重身份,我厭惡戰爭,戰爭讓人性扭曲變形,讓每個人的良知變成可憎的謊言!而我,也越來越瞧不起自己,因為我越來越沒有原則!」哲彥覺得能夠藉此機會說出這些壓抑心中許久的話,自己或許才不會活得那麼苦悶,那麼孤單徬徨。
「唉,哲彥,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完全可以體會,當初陸軍參謀本部有意遴選我加入『七三一部隊』,前往支那東北從事活體實驗,我予以婉拒,箇中原委你是知道的。西川哲彥,這輩子我和你們西川家族結下不解之緣,當年若非你外祖父,我的受業恩師西川樵教授傾囊相授,就沒有今天的外科大夫松下大助。而我和你父親,雖是大學同窗卻情同兄弟手足。你或許不知道,當初你在臺灣被徵召入伍,你父親一封電報過來,要我把你帶在身邊,我立即去信台灣總督府,請求在你受完入伍訓練後,直接分發到我的軍醫院來。而在給西川老師的回信中,我主動地表示,若不能毫髮無傷地將你帶回臺灣,親手交回給你父親,我松下就以死謝罪。於公,我是你的長官,於私,我是你的老師、叔叔;所以,你違反規定治療那孩子,我雖知情卻也未加干涉更沒追究責任,部屬們為此私下不免對我會有微詞。但這次情況不同,我擔心河野將軍一旦知道你違反規定的事情,或許會因為你對他外甥鈴木大佐先前的無禮,而小題大作,把你交付軍法審判。到那時就連我也無力維護你了!」松下把對西川哲彥這位恩師的後人、好友的兒子,所有的關切與責任,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新台把松下老師的每句話都仔細聽在心裡,既感動又慚愧!新台紅著眼眶說:「老師,我知道該怎麼作,等那孩子情況穩定,我會立即將他送走。謝謝老師對哲彥的關照,我不會再讓您為難的…」
18
完成例行的巡房及視察病床工作,晚間九點,拖著疲累的身體,西川醫官緩步走回宿舍。西川哲彥身後,跟著親信的醫務兵宗澤,宗澤肩上背著一袋東西,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只皮箱。
連續兩次扣門三聲後,芷菱出來開門,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三人來到阿文床邊,醫務兵宗澤將皮箱打開,小小的空間裡頭竟有針筒、玻璃瓶注射劑、瓶裝藥錠、消炎藥水、紗布…等,林林總總不下四、五十種,井然有序地陳列著。宗澤遞上剪刀,新台坐在床緣,熟練地將傷口處的紗布剪開,輕輕撕下棉墊,接著宗澤又陸續遞上棉花棒、紅藥水、白色藥粉、新的棉墊和紗布,換藥工作短短十分鐘不到就完成了。一旁的芷菱注視著每個動作和程序,心中記下來,她心裡明白,以後自己必須接手這項例行的工作。之後,新台替孩子量體溫和脈搏,然後拿起掛在脖子間的聽診器,要宗澤扶起阿文,新台從孩子的前胸、腹部到後背,聽筒詳細地遊走了一回。這才抬起頭來對芷菱微笑著,意思是這孩子恢復的狀況還不錯。
「西川醫官」芷菱想進一步瞭解阿文的恢復情況。
「叫我新台,屋裡沒外人,不必拘禮。」新台舒了一口氣說。
芷菱說:「新台,阿文他…」
「阿文情況很好,現在只須要時間,給他自己恢復過來,這孩子生命力很強韌。」新台說這話是稱讚孩子的堅強,但芷菱聽起來卻不禁為之鼻酸,心裡想著,戰爭的年頭,一個孤兒就像一株藿草,遭遇如此重大的傷害,還能熬過來,或許是撒旦也為之不忍,所以法外施恩吧?
「沒事了,我去沐浴更衣,宗澤。」新台轉身向客廳走去,宗澤跟在後頭。
「嗨!醫官。」身後的宗澤立即原地立正回應。
「待會兒叫廚房弄點肉粥和點心,點心送進寢室給張小姐,你留著把孩子餵食過粥後才去休息。如果孩子仍睡著,先別吵醒他。」西川簡單地交代宗澤。
「嗨,宗澤會照您吩咐去作。醫官,請早點休息。」宗澤恭敬而親切地回話。
19
「立正!敬禮…!」軍醫院門口剛停下大小兩部軍車,衛兵立即喊口令。近二十個隨行親兵,從大軍車裡躍下,迅速呈圓形拱衛隊形,背對著小軍車。小軍車裡走下三位軍人,其中一人身上批件黑色大批風,年紀將近五十歲,留個小平頭,身形瘦長。松下院長立即趨前恭迎,全院各單位醫生護士、軍官及各種勤務兵、憲兵在門口站成兩列隊形,一致鼓掌歡迎。
「報告,軍醫院長松下大助少將率全體醫護人員及官兵,歡迎部隊長河野中將及佐藤參謀長,蒞臨本部視察!」松下院長大聲宣佈,現場氣氛嚴肅而隆重。
松下隨行在側,逐一為河野將軍介紹院裡醫官,河野將軍一一和他們握手致意,鈴木大佐跟在巡視隊伍的最後面。這是河野將軍上任近一年以來,首度視察軍醫院,所以顯得格外隆重。
當介紹到西川醫官時,西川只是伸出手,上半身並未前傾,松下看在眼裡,不禁皺起眉頭。畢竟兩人身份懸殊,而西川的舉動,對河野將軍而言,明顯有欠恭敬。
「這位是西川哲彥上尉,東京帝國大學醫學士,曾任帝大附設醫院胸腔外科駐院醫師,目前為本院外科主治醫官。」松下對西川的介紹詞特別長,因為整個軍醫院就只有西川醫官的出身和學經歷,勉強可以提上台面。
「你就是西川樵教授的孫子?」河野將軍問得很直接。
「嗨!」西川恭敬地回答。
「辛苦你,年輕醫生願意到前線戰地來服務,值得鼓勵!」河野將軍伸手輕拍西川醫官肩膀,以示嘉勉。這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最感欣慰的莫過於松下,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承蒙將軍鼓勵,屬下會堅守崗位。」西川語氣堅定,態度不卑不亢。
河野將軍面帶微笑,親切地問:「小女櫻子的心疾,當年的心瓣膜修補手術是你親手執刀的吧?」
西川醫官遲疑了幾秒鐘,隨即答:「嗨,正是屬下執刀」,新台腦筋一轉,稍作搜索,很快想起還在帝大附設醫院擔任實習駐院醫生時,的確曾主持過幾場手術,修補患者先天缺損的心瓣膜,其中似乎有位年輕的女患者,就叫作「櫻子」。當年,胸腔外科主任兼主治醫生本田剛正大膽起用他這位年輕的駐院醫生來主持重大手術,本田是新台父親楊天賦晚幾屆的學弟。
「你們帝大醫學院畢業的,都是優等生,小女康復情形良好,現在已當了母親。你的醫術精湛,是小女的再世恩人,河野感謝你!」河野將軍緊握著楊新台的雙手,眼神中充滿感激之情。這行人中,最感驚訝的當屬鈴木大佐,這樣的演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西川醫官謙恭地說:「不敢當!救人是醫生的天職。」
「我外甥鈴木大佐的那件事,待會兒進去院裡,你願說給我聽嗎?我不會護短,只想瞭解事情經過,如果鈴木對你無禮,我這作舅舅的會責罰他,並要他向你公開道歉。」河野語氣溫和,讓新台倍感親切,而短短的幾句交談,也讓新台改變原來的不祥預感,原以為這回招惹兇神惡煞,噩運難逃,河野將軍說不定會在大庭廣眾下當面責難他,如今反到是自己過慮了,新台頓時感覺雲淡風輕,自在得很。河野將軍和西川醫官的對話,雖然小聲,一旁的松下已經聽得清楚,這時他也露出寬心的笑容。
院長室裡,河野將軍和佐藤參謀長分坐在籐椅的右左兩邊,醫務兵送來茶水。松下院長和西川醫官站在佐藤參謀長左側,鈴木大佐和河野將軍的副官站在河野的右側。
「西川上尉,我聽副官說你不同意讓受傷的鈴木大佐住院休息,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不妨當著鈴木的面給說清楚,好讓他往後知道分寸。」河野說罷,接著端起桌上剛沏好的一杯茶,右手掀開杯蓋,深深吸了兩口氣。「好茶,好茶!」河野讚許說。
「也沒什麼啦,純屬一場誤會,當天大佐受了點輕傷,我以醫師的專業判斷,認為並無大礙,所以要他回隊部休息。大佐今天一大早打電話給我,已向我致歉,說他那天因為受傷,心情不好所以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請我多包涵。」西川哲彥婉轉向河野將軍解釋。當然,鈴木大佐一早打電話,主動來道歉的事,根本是子虛烏有,西川為了息事寧人,給鈴木大佐臺階下,臨時編造出來的。
一旁惴惴不安的鈴木起初聽得目瞪口呆,心想:「這小子簡直胡說八道,我幾時打電話跟他道歉過?」但隨即會意過來,瞭解西川醫官並不想深究此事,於是心中對他的敵意也跟著消除,反而對西川的寬宏大量生出敬意。
而松下院長卻聽得提心吊膽,心想:「鈴木大佐幾時打過那通道歉電話?我怎麼都沒聽哲彥說過?以鈴木的蠻牛脾氣應該不會主動道歉,該不會是哲彥順口捏造的吧?哲彥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鈴木,聽到了嗎?西川醫官已經給你臺階下了,你還不過去道歉?」原來,河野將軍已經洞悉西川編造鈴木打電話道歉,是為了留面子給鈴木。
「嗨!西川醫官,請原諒我昨天的魯莽!」鈴木走向西川,脫帽,行標準軍禮。
「好了,從今以後,你們二人可以握手言歡,做好朋友了嗎?」河野對著兩位晚輩說。
「嗨!」西川和鈴木同聲回答。
「參謀長,有勞你說明我們這回的來意。」河野放下手中茶杯,轉身向佐藤說。
佐藤說:「松下院長,將軍來院巡視,其實另有要事徵詢。」
「徵詢豈敢,但憑將軍吩咐。」松下謙虛地說,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河野將軍不會為晚輩間的芝麻綠豆恩怨,專程來軍醫院視察。
「鈴木大佐,去把這院裡的警衛隊小隊長找來。」佐藤參謀長對鈴木下口令。
「嗨!」鈴木接令後,立即推門出去。
「西川上尉,請你離席迴避,接下來的會議,事關軍事機密。」佐藤參謀長轉身對西川說。
「嗨!」西川起身,向河野等長官行軍禮,隨即推門離開院長室。佐藤支開二人後,正色地對松下說:「院長,最近敵機轟炸次數越來越頻繁,出動的架數規模也一次比一次大,加上我軍機偵得盟軍地面部隊及船隻、運輸機,在澳洲本土北端集結,本部研判最近敵軍將可能會對本部發起登陸戰。將軍宅心仁厚,為免傷患官兵在爾後敵軍軍機地毯式轟炸中,遭受無謂傷亡,所以徵詢您的意見,其一:是否考慮把軍醫院,移往805高地密林裡的廢棄地下碉堡?其二,盟軍地面部隊登陸後,軍部無力分兵保護軍醫院,警衛小隊將撤離醫療站,投入正規部隊編制加入戰鬥行列,軍醫院如遭敵軍包圍,將軍訓令所有站內人員均不可持械頑抗,以免無謂犧牲。盟軍應該會遵守日內瓦國際公約善待俘虜。院長,關於第一點你有沒有意見或任何請求?」
「感謝河野將軍體恤部屬,本部願接受將軍安排,轉往805高地,不過據我所悉那座地下碉堡荒廢已近兩年,衛生條件很差,而且周遭環境潮濕,能否請軍部派衛生隊徹底消毒,並工程隊協助改善通風及排水設施?」松下院長立即針對新駐地,所需配合條件,當面向河野將軍提出請求。
「院長,你所提的這兩點,將軍早已設想到,所以一方面請你立即轉達所部全體人員上述訊息,另一方面軍部這幾天將派出衛生隊,先行完成新駐地清理消毒工作。將軍希望貴部在本月底前,即能完成駐地遷移,以免往後盟軍若提前發動突襲,軍部無力分兵保護。」佐藤參謀長對松下明確指示。
松下說:「嗨!松下會按照長官的意思去辦理。」
20
河野將軍走後,當天中午,松下院長召集軍醫院全體醫護人員及各種勤務兵、憲兵將近百人,在院前廣場宣達河野將軍指示,要求院內各部門開始準備隨即而來的駐地遷移,並說明新駐地位置。芷菱穿上醫務兵制服,跟著西川醫官混雜在醫護人員中,聽到這件消息很高興,心想:「以後軍醫院就在孤兒院所在的防空碉堡附近的地下碉堡裡,她就可以兩頭兼顧,一方面可就近請西川來為阿文看診,另一方面可以待在孤兒院裡幫忙照料孩子們的生活起居。」
不到十天,軍醫院就遷進孤兒院附近的地下碉堡,距離孤兒院的防空碉堡相當近,而最高興的莫過於這些孤兒,因為站裡的傷兵和醫護人員對孩子們很親切,透過芷菱居中翻譯,許多傷兵常說故事或唱歌給孩子們聽,而家鄉裡自己有小孩的傷兵,在與孤兒院院童天真無邪的對話與互動中,更是獲得親情的撫慰,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漸漸地,院童可以自由進出軍醫院,協助醫護人員作一些非技術性的工作或者幫忙跑跑腿,而孩子們的獎賞經常是一個饅頭或一只燒餅。
楊新台認阿文當義子,用木頭削了一條柺杖給阿文使用。會作一手好拉麵的鈴木大佐,在休假時會來到孤兒院,親自下廚煮拉麵給孩子吃。
鈴木問:「小朋友,我煮的拉麵好不好吃啊?」
阿興說:「味道是還不錯啦!不過,比不上新台老師煮的台灣什錦麵。」
鈴木不服氣地問:「台灣什錦麵?西川醫官,你煮的什麼台灣麵會比我的拉麵好吃?」
阿文說:「不信的話,你要我乾爹煮一碗給你吃吃看,包準你吃過就上癮!」
鈴木不太相信,說:「真的假的?拉麵煮得比我好吃的,在日本我還沒遇到幾個。我年輕時的志願其實是當拉麵師傅,只是我父親不同意,說那種吃食的職業沒出息,才會被我河野舅舅送去讀軍校,糊裡糊塗當了十幾年軍官。雖然這十幾年我都在軍隊裡,可是我對於煮拉麵的熱情,並沒有消退。」
新台笑著說:「既然你喜歡煮拉麵,等戰爭結束回到日本,就可以開一家拉麵店,實現自己的夢想。」
鈴木說:「如果我能活著回去,的確是有這個打算呢!」
幾個來自台灣和琉球,會說華語的傷兵,更成為孤兒院裡的義工老師,教學生識字和算術。許多溫馨感人的畫面隨時在軍醫院和孤兒院裡上演。如果不是三天兩頭有空襲警報,這裡的融洽氣氛,會讓人忘記現在還是戰爭時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