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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03 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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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產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兒。親友們根據著“弄瓦,弄璋”的話,和姚先生打趣,喚他太太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們的瓦,是美麗的瓦,不能和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著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于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照樣給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家的模范美人,永遠沒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適合時代的需要,真是秀氣所鐘,天人感應。  女兒是家累,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兒向來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兒吃飯,他卻不是那種人。固然,姚先生手頭并不寬裕。祖上丟下一點房產,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廣告部主任,薪水只夠貼補一部分家用。支持這一個大家庭,實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對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脫卸責任。關于她們的前途,他有極周到的計劃。  他把第一個女兒錚錚嫁給了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這一頭親事錚錚原不是十分滿意。她在大學里讀了兩年書,交游廣闊,暫時雖沒有一個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歡的,有可能性的卻不少。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的偏心一點。況且姚先生給她找的這一位,非但沒有出洋留過學,在學校的班級比她還低。她向姚先生有過很激烈的反對的表示,經姚先生再三敦勸,說得唇敝舌焦,又拍著胸脯擔保:"以后你有半點不順心,你找我好了!"錚錚和對方會面過多次,也覺得沒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答應了下來。姚先生依從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辦法。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現。對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實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顧不得心疼那三萬元了。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家具都是錚錚和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羅唆,怕他的同學們看見了要見笑。錚錚勸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羅唆,怕他的同學們看見了要見笑。錚錚勸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門,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著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梔子花。淡白的鵝蛋臉,雖然是單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點腫,卻是碧清的一雙妙目。夫妻倆向姚先生姚太太雙雙磕下頭去。姚先生姚太太連忙扶著。  才說了幾句話,傭人就來請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著敬菜,錚錚道:"媽!別管他了。他脾氣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  姚太太道:"那么這鴨子……"  錚錚道:"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錚錚站起身來布菜給妹妹們,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罷!別盡張羅別人!"  錚錚替自己夾了一只蝦子,半路上,啟奎伸出筷子來,攔住了,他從她的筷子上接了過去,筷子碰見了筷子,兩人相視一笑。竟發了一回呆。錚錚紅了臉,輕輕地抱怨道:"無緣無故搶我的東西!"  啟奎笑道:"我當你是夾菜給我呢?quot;  姚先生見她們這如膠如漆的情形,不覺眉開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這孩子氣,你瞧這孩子氣!"  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后。啟奎與錚錚,在姚家談得熱鬧,也就不去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點鐘方才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潔凈。霜濃月薄的銀藍的夜里,惟有一兩家店鋪點著強烈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著一堆一堆黃肥皂,像童話里金磚砌成的堡壘。  啟奎吃多了幾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著,攔在錚錚肩上,又把下巴擱在背上,閑閑地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quot;他一說話,熱風吹到錚錚的耳朵底下,有點癢。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啟奎又道:"錚錚,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來,是為了他職業上的發展。"  錚錚詫異道:"這是什么話?"  啟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錚錚道:"你在哪兒聽來的?"  啟奎道:"你先告訴我……"  錚錚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這么糊涂!我爸爸的職業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我自己嗎?"  啟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讓他把我當禮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quot;  啟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錚錚啐道:"我家里雖然倒運,暫時還用不著我賣身葬父呢!"  啟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咽到肚子里去,仔細著涼。"  錚錚背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著嚷呀!"  啟奎又湊過來問道:"那么,你結婚,到底是為了什么?"  錚錚恨一聲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啟奎柔聲道:"為了我?"  錚錚只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后仰著,一頭的鬈發,給風吹得亂飄,差一點卷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住了她的頭發,道:"仔細弄臟了!"錚錚猛把頭發一甩,發梢直掃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啟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發。理了一會,把手伸進皮大衣里面去,擱在她脖子后面。錚錚叫道:"別!別!冷哪!"  啟奎道:"給我焐一焐。"  錚錚扭了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啟奎漸漸地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輕輕地撫弄著她的下頷。錚錚只是不動。啟奎把她向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錚錚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啟奎道:"不相信。"  錚錚咬著牙道:"你往后瞧罷!"  從此錚錚有意和娘家疏遠了,除了過年過節,等閑不肯上門。姚太太去看女兒,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說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門打牌去了。熊致章幾番要替親家公謀一個較優的位置,卻被兒媳婦三言兩語攔住了。姚先生消息靈通,探知其中情形,氣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廣告與營業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爺賭氣就辭了職。  經過了這番失望,姚先生對于女兒們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決定不聞不問,讓她們自由處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錚錚容易控制。曲曲比錚錚高半個頭,體態豐艷,方圓臉盤兒,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帶著點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絕對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勢利導,使她自動地走上正途。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對女子職業的他,竟把曲曲薦到某大機關去做女秘書。那里,除了她的頂頭上司是個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進。曲曲的眼界雖高,在這樣的人才濟濟中,也不難挑出一個乘龍快婿。選擇是由她自己選擇  然而曲曲不爭氣,偏看中了王俊業,一個三等書記。兩人過從甚密。在這生活程度奇高的時候,隨意在咖啡館舞場里坐坐,數目也就可觀了。王俊業是靠薪水吃飯的人,勢不能天天帶她出去,因此也時常的登門拜訪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細,待他相當的客氣。一旦打聽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王俊業卻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這一天晚上,他順著姚先生口氣,談到晚近的文風澆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啟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與校對的人太沒有智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于純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堆里,我去找。"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興紫泥茶壺來,就著壺嘴呷了兩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點頭播腦地背誦起來。他站起身來,一只手抱著溫暖的茶壺,一只手按在口面,悠悠地撫摸著,像農人抱著雞似的。身上穿著湖色熟羅對襟褂,拖著鐵灰排穗褲帶,搖搖晃晃在屋里轉了幾個圈子,口里低低吟哦著。背到末了,卻有二句記不清楚。他噓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壺,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來。一面高聲問道:"找到了沒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語未完,只聽見隔壁的木器砰訇有聲,一個人逃,一個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這時候,卻不便進去了,只怕撞見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墻。  那邊仿佛是站住了腳。王俊業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地為了你這種人,揀了這種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業道:"一點點苦,就嚇退了我?"說著,只聽見撒啦一聲,仿佛是報紙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沒法子,喚了小女兒瑟瑟過來,囑咐了幾句話,瑟瑟推門進去,只見王俊業面朝外,背著手立在窗前。舊報紙飛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著,嘴上油汪汪的杏黃胭脂,腮幫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著乳白冰紋縐的單袍子,粘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點胭脂暈。  瑟瑟道:"二姊,媽叫你上樓去給她找五斗櫥的鑰匙。"曲曲一言不發,上樓去了。  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來。曲曲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嫁給姓王的。一時高興,開開玩笑是有的。讓你們搖鈴打鼓這一鬧,外頭人知道了,可別怪我!"  姚先生這時也上來了,接口冷笑道:"哦!原來還是我們的錯!"  曲曲掉過臉來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錯。玩玩不打緊,我不該挑錯了玩伴。若是我陪著上司玩,那又是一說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著皇帝老子,我也要罵你!"  曲曲聳肩笑道:"罵歸罵,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皇親國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壞你的清白家風。你罵我,比誰都罵在頭里!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quot;  姚先生氣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太你看看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來,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氣成這樣!"  曲曲笑道:"以后我不許小王上門就是了!免得氣壞了爸爸。"  姚太太道:"這還像個話!"  曲曲接下去說道:"橫豎我們在外面,也是一樣的玩,丟丑便丟在外面,也不干我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從他身背后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刮了一刮,笑道:"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家議論你用女兒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這兩個"又"字,直鉆到姚先生心里去。他緊漲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著曲曲對著鏡子掠了掠鬢發開提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從那天起,王俊業果然沒到姚家來過。可是常常有人告訴姚先生說看見二小姐在咖啡館里和王俊業握著手,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姚先生的人緣素來不錯,大家知道他是個守禮君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話,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轉背,依舊是人言籍籍。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曲曲堅持著不愿嫁給王俊業,姚先生為了她底下的五個妹妹的未來的聲譽,也不能不強迫她和王俊業結婚。  曲曲倒也改變了口氣,聲言:"除了王俊業,也沒有別人拿得住我。錢到底是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瑣屑的俗事。王俊業手里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家里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樓上幾間屋子住著,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備了幾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曲曲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擔。姚先生只求她早日離了眼前,免得教壞了其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幾個女兒,年紀都還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經十八歲了,然而心心柔馴得出奇,絲毫沒染上時下的習氣,恪守閨范,一個男朋友也沒有。姚先生過了一陣安靜日子。  姚太太靜極思動,因為前頭兩個女兒一個嫁得不甚得意;一個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損。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爭回這口氣,成天督促姚先生給心心物色一個出類拔萃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會自動地挑人,難得這么一個聽話的女兒,不能讓她受委屈,因此勉強地打起精神,義不容辭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雖多,合格的卻少。姚先生遠遠地注意到一個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名喚陳良棟,姚先生有個老同事,和陳良棟的舅父是干親家,姚先生費了大勁間接和那舅父接洽妥當,由舅父出面請客,給雙方一個見面的機會。姚先生預先叮囑過男方,心心特別的怕難為情,務必要多請幾個客,湊成七八個人,免得僵的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宴席的坐位,可別把陳良棟排在心心貼隔壁。初次見面,雙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著。看得既清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到這一切,無非是體諒他第三個女兒不擅交際酬應,怕她過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氣的嫌疑。并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同時勻出一只眼睛來看陳良棟,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帶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沒見過大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盡。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長衫,襯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姚太太不及卸妝,便趕到浴室里逼著問心心:"你覺得怎么樣?"  心心對著鏡子,把頭發挑到前面來,漆黑地罩住了臉,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開口。隔著她那藕色鏤花紗旗袍,胸脯子上隱隱約約閃著一條絕細的金絲項圈。  姚太太發急道:"你說呀!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說的!"  姚先生在那邊聽見了,撩起褲腳管,一拍膝蓋,呵呵笑了起來道:"可不是!她有什么可批評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實,人品又大方,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  姚太太望著女兒,樂得不知說什么才好,搭訕著伸出手來,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噥道:"偏趕著這兩天打防疫針!你瞧,還腫著這么一塊!"  心心把頭發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臉來。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紅到鬢角里去。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姚太太見她笑了,越發熬不住要笑。  心心低聲道:"媽,他也喜歡看話劇跟電影;他也不喜歡跳舞。"  姚太太道:"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邊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贊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們倒仿佛是說了不少的話!"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們三丫頭這么鬼精靈,隔得老遠的,眉毛眼睛都會傳話!早知道她有這一手兒,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膽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賽璐璐梳子,掉過身來,倚在臉盆邊上,垂著頭,向姚太太笑道:"媽,只是有一層,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脫汗衫,脫了一半,天靈蓋上打了個霹靂,汗衫套在頭上,就沖進浴室。叫道:"你見了鬼罷?胡說八道些什么?陳良棟是杭州人,一輩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么?"  心心嚇怔住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姚先生從汗衫領口里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兒,問道:"你說的,是坐在你對面的姓陳的么?"  心心兩手護住了咽喉,沙聲答道:"姓陳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勁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嚨也沙了,說道:"那是程惠蓀。給你介紹的是陳良棟,耳東陳。好不要臉的東西,一廂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媽起來!我都替你害臊?quot;  姚太太見他把脖子都氣紫了,怕他動手打人,連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腳踢在門上,門"蹦"地一聲關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亂抖,哭了起來。姚太太連忙拍著哄著,又道:"認錯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沒把話說明白了,罰他請客就是了!本來他也應當回請一次。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們家里幾個和陳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聽得清楚,也覺得這話有理,自己的確莽撞了一點。因又走了回來,推浴室的門推不開,仿佛心心伏在門上嗚嗚咽咽哭著呢。便從另一扇門繞道進去。他那件汗衫已經從頭上扯了下來,可是依舊套在頸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別哭了,該歇歇了。我明天回報他們,就說你愿意再進一步,做做朋友。明后天我邀大家看電影吃飯,就算回請。他們少爺那方面,我想絕對沒有問題。"  心心哭得越發嘹亮了,索性叫喊起來,道:"把我作弄得還不夠!我——我就是木頭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覷。姚太太道:"也許她沒有看清楚陳良棟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腳道:"沒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個人,椰子似的圓滾滾的頭。頭發朝后梳,前面就是臉,頭發朝前梳,后面就是臉——簡直沒有分別!"  姚先生指著她罵道:"人家不靠臉子吃飯!人家再丑些,不論走到那里,一樣的有面子!你別以為你長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權利挑剔人家面長面短!你大姊枉為生得齊整,若不是我替她從中張羅,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你二姊就是個榜樣!"  心心雙手抓住了門上掛衣服的銅鉤子,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嚎啕痛哭。背上的藕色紗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門上揉來揉去,揉得稀皺。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語道:"看她這樣子,還是為了那程惠蓀。"  姚先生咬緊了牙關,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蓀哪!以后你再給我添女兒,養一個我淹死一個!還是鄉下人的辦法頂徹底?quot;  程惠蓀幾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來謁見,又造了無數的借口,謀與姚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擋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臉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卻趕在她頭里,先病倒了。中醫診斷說是郁憤傷肝。  這一天,他發熱發得昏昏沉沉,一睜眼看見一個蓬頭女子,穿一身大紅衣裳,坐在他床沿上。他兩眼直瞪瞪望著她,耳朵里嗡嗡亂響,一陣陣的輕飄飄往上浮,差一點昏厥了過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連錚錚也不認識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錚錚!燙鬈的頭發,多天沒有梳過,蟠結在頭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著衣領,大襟上鈕扣也沒有扣嚴,上面胡亂罩了一件紅色絨線衫,雙手捧著臉,哭道:"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聽了這話,不由地生氣,罵道:"多大的人了,怎么這張嘴,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我們不嫌忌諱,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錚錚道:"媽,你不看我急成這個模樣,你還挑我的眼兒  啟奎外頭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條心,齊打伙兒欺負我。我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兒訴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來你這個時候就記起娘家來了!我只道雀兒揀旺處飛,爬上高枝兒去了,就把我們撇下了。"  錚錚道:"什么高枝兒矮枝兒,反正是你們把我送到那兒去的,活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初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數。你但凡待你父親有一二分好處,這會子別說他還沒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會一骨碌坐了起來,挺身出去替你調停!"  錚錚道:"叫我別咒他,這又是誰咒他了!"說著放聲大哭起來,撲在姚先生身上道:"呵!爸爸!爸爸!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憐你這苦命的女兒,叫她往哪兒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這條心!"  姚先生聽她們母女倆一遞一聲拌著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窩囊不濟事,辯不過錚錚。待要插進嘴去,狠狠地駁錚錚兩句,自己又有氣沒力的,實在費勁。賭氣翻身朝里睡了。  錚錚把頭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嘮嘮叨叨訴說著,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初有過這話:她嫁到熊家去,有半點不順心,盡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錚錚不在了,褥單上被她哭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臟了床。問姚太太錚錚哪里去了,姚太太道:“啟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這一場病,幸虧身體底子結實,支撐過去了,漸漸復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病后他發現他太太曾經陪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幾次電影,而且程惠蓀還到姚家來吃過便飯。姚先生也懶得查問這筆帳了。隨他們鬧去。  但是第四個女兒纖纖,還有再小(www.lz13.cn)一點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漸漸的長成了——一個比一個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來,想必又是一個女孩子。親戚們都說:"來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慶,正好湊一個八仙上壽!"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長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張愛玲作品_張愛玲散文集 張愛玲經典語錄 張愛玲:霸王別姬分頁:123

幸運,從來都是強者的謙辭  文/少校十三  1  我讀大學的時候特不安分,都說年輕的時候總是輕狂,愛做夢,而我只剩下狂。  我幻想過當學生會主席會不會很過癮,走到哪里都能被簇擁。我幻想過學習年年拿國家獎學金拿到手軟,班上同學都自嘆不如。我還幻想過大學碰見一個主動追我的姑娘,從清晨到暮晚,從校服到婚紗,羨慕死周圍所有人。  事實上,我沒有當過學生會主席,也沒有拿過國家獎學金,更沒有遇見追我的姑娘。因為我不知道,塵世間所有的幸運,都是需要付出足夠大的努力才能獲得。  我很沮喪,我原來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后來才發現遠遠不夠。努力和目標之間的鴻溝,我沒有選擇去蹚過,而是選擇了躺著舒服。我一直不是在全力以赴,只是在盡力而為。  痛定思痛,之后的我用盡全力,除去吃飯睡覺的時間,不是在自習室看書學習,就是在會議室開會討論,或是在現場頂著30多度的高溫策劃活動。  四年,雖然我幻想過的沒有完全實現,可我司職過學生會的部長,拿過二等獎學金,還見習了一年的學生政治輔導員。  我終于明白,每個幸運的現在,都有一個背運的曾經;每一段風光無限的歲月,都先有一段黑暗崎嶇。  2  但是出入社會后,我差點又讓自己陷入了一個不勞而獲的誤區。  上班就想有一份輕松好混不加班的工作,高大上的工作環境,和藹可親的上司,團結互助的同事,月月唾手可得的高薪,滿滿的KPI,綠色直達的晉升渠道,一切都是順風順水、和平可愛。  回家就想有爹媽疼,有女友愛,飯菜在桌,碗筷遞手,飯后躺沙發,開好洗澡水,擠好牙膏,備好換洗衣服,一切都是順理成章、溫馨和睦。  然而一覺醒來,發現桌上的文件堆得比我的“夢想”還高,該做事做事,該挨批評挨批評,該被同事使喚使喚。深夜望著那些沒有完成的工作,才反應過來,加班熬夜時流的淚,都是平日手腳慢時腦子里進的水。  有一天凌晨1點回家,困得實在不行了,就奢侈打了個的。哪知道,我迷迷糊糊上錯了車,到了目的地才發現是公司大領導的車,嚇得我推開車門抱上厚厚的一摞文件,一路狂奔。回想起來,錯把大領導當司機,還瞎咋呼,著實失態又尷尬。  不過話說回來,誰會在意一個小角色的插曲?我意識到不能再渾渾噩噩下去,勤奮、努力、投入、輸出、奉獻、效益一個不能少,一點一點努力,業績上終見起色,薪資也實現上漲,開會說話發言也變得好使了。  幸運的人,解決所有問題,都得做到能掉汗的決不掉淚。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不存在天生幸運,我所有的掙扎從來都不是為了讓全世界看見我,而是為了有一天我能看見全世界。  3  對于努力,我相信“一萬小時努力”理論,即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那么在這之前,你至少要為它努力一萬個小時。做任何事都必須要有內容,做到“內容為王”,之后才能“很幸運”。  拿工作層面的事來說,在不熟悉的崗位上,我會去檔案室翻盡歷年來所有資料,花很長的時間找出它們的規律,然后舉一反三,做筆記都是幾大本,有時在馬桶上背,有時在床上翻來覆去記。  人天生喜歡舒服,可舒服了就意味著沒有進步。有一時的不舒服,后面工作起來才能很舒服。  再拿寫作層面的事來說,難的是冒金句,更難的是列事例,最最難的就是金句和事例運用得叮當響。  這就得做筆記,摘錄別人寫的金句,網上的笑話、段子、台詞和常識,微博評論和文章評論。寫了還要背誦,背誦了還要提煉總結再記錄,方便自己以后寫文章隨時輸出。除此之外,還要閱讀大量的書。你不能總讀自己喜歡讀的、容易讀懂的東西,因為這樣你的思想深度無法擴展。  正如法國思想家布朗基所說:所謂的閱讀,就是讓人得到自由,讓作品得到自由。后來,我也寫了幾篇關于自由的文章,內容充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受到不少讀者的喜愛,讓我覺得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所以,走心,才能走運。  4  特別喜歡王爾德的一句話:我們都生活在陰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我們都想著法兒往上爬,因為站在高處才能看得更遠,月色才不會被浮云遮掩。無論是本職的工作還是寫作的愛好,我總想主動突破自我,哪怕不能到高層,也要能掌握一定的主動權,不至于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中。  有句話說得特別好:幸運,從來都是強者的謙辭。不強,就不幸運,不努力,就沒有選擇。  真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只有很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也只有很努力,才接得住丁點幸運,當之無愧。  作者:少校十三,一半的青春熱愛工作,一半的青春熱愛寫作。微信公號:少笑十三 越努力,越幸運:踩在懸崖邊上,進清華 你以為的幸運,不過是另一個人用心的結果 你看到我有多幸運,我就有多努力分頁:123

朱光潛:人生如戲,導演是自己    編者按:“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朱光潛先生的這篇文章,是對人生常態的深層解讀,恬淡中透著深邃,直白中溢出哲理,值得一讀。    對人生,我有兩種對待的方法。在第一種方法里,我把自己擺在前台,和世界上的一切人和物在一起玩把戲;在第二種方法里,我把自己擺在后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站在前台時,我把自己看的和旁人一樣,不但和旁人一樣,并且和鳥獸蟲魚等諸物也都一樣。人類比其他物類痛苦,就是因為人類把自己看的比其他物類重要。人類中有一部分人比其他人痛苦,就是因為這一部分人把自己看的比其余的人重要。比如穿衣吃飯時多么簡單的事,然而在這個世界里居然成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就因為有一部分人要虧人自肥。再比如生死,這又是多么簡單的事,無數人和無數物都已生過來死過去了。一只小蟲讓車輪軋了,或者一朵鮮花讓狂風吹落了,蟲和花自己都不計較或留戀,而人類則在生老病死以后偏偏要加上一個“苦”字。這無非是因為人們希望造物主待他們應該比草木蟲魚更優厚。    因為如此著想,我寧愿把自己看做草木蟲魚的一類,草木蟲魚在和風甘露中是那樣活著,在炎暑寒冬中也還是那樣活著。像莊子所說,他們“悠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他們時而戾天躍淵,欣欣向榮;時而含葩斂翅,安然蟄處,都順著自然所賦予的那一副本性。他們絕不計較生活應該是什么,絕不追究生活是為著什么,也決不埋怨上天待他們刻薄,讓他們供人類宰割凌虐。對他們來說,生活自身就是方法,生活自身也就是目的。    根據草木蟲魚的生活,我得出一個經驗:我不在生活以外另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另求生活目的。世間少我一個,多我一個,活著我時而幸運,時而受災禍侵逼,我以為這都無傷天地之和。你如果問我,人們應該如何生活才好呢?我說,就順著自然所給的本性生活著,像草木蟲魚一樣。你如果問我,人生活在這變幻無常的世相中究竟為著什么?我說,生活就是為著生活,別無其他目的。你如果向我埋怨天公說,人生是多么苦惱啊!我說,人們生在這個世界并非來享福的,所以那并不奇怪。    這并不是一種頹廢的人生觀。你如果說我的話帶有頹廢的色彩,我請你在春天到百花齊放的園子里去,看看蝴蝶飛,聽聽鳥兒鳴,然后再回到十字街頭,自己瞧瞧人們的面孔。你看誰是活潑,誰是頹廢?請你在冬天積雪凝寒的時候,看看雪壓的松樹,看看站在冰上的鷗和游在水中的魚,然后再回頭看看遇苦便叫的那“萬物之靈”,你以為誰比較能耐苦持恒呢?    以上是我站在前台對人生的態度。但是我平時喜歡站在后台看人生。許多人把人生看做只有善惡分別的,所以他們的態度不是留戀,就是厭惡。我站在后台時把人和物也一樣看待。我看西施、嫫母、秦檜、岳飛也和我看八哥、鸚鵡、甘草、黃連一樣;我看匠人蓋屋也和我看鳥雀營巢、螞蟻打洞一樣;(勵志電影  www.lz13.cn)我看戰爭也和我看斗雞一樣;我看戀愛也和我看雄蜻蜓追雌蜻蜓一樣。因此,我只覺得對著這些紛雜擾攘的人和物,好比看圖畫,好比看小說,件件都很有趣味。這些有趣味的人和物之中,自然也有一個分別。有些有趣味,是因為他們帶有很濃厚的喜劇成飛;有些有趣味,是因為他們帶有很深刻的悲劇成分。    我有時看到人生的喜劇,也看人生的悲劇,悲劇尤其使我驚心動魄。許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是因為有悲劇。我們所居的世界是完美的,人類所過的生活——比好一點,就是神仙的生活,比壞一點就是豬的生活——呆板單調已極。因為倘若件件事都盡美盡善了,自然沒有希望發生,更沒有努力奮斗的必要。人生最可樂的就是活動所生的感覺,就是奮斗成功而得的快慰。世界既完美,我們如何能嘗創造的快慰?這個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于有缺陷,就在于有希望的機會,有想象的天地。換句話說,世界有缺陷,可能性才大。    悲劇也就是人生的一種缺陷。它好比洪濤巨浪,令人在平凡中顯出莊嚴,在黑暗中現出光彩。假如荊軻真的刺中秦始皇,林黛玉真的嫁了賈寶玉,也不過鬧個平凡收場。哪能叫千載以后的人欷歔贊嘆?以李白那樣的大才,偏要和江淹戲弄筆墨,做了一篇《擬恨賦》,和《上韓荊州書》一樣庸俗無味。人生本來要有悲劇才能算人生,你偏想把它一筆勾銷,不說你勾銷不去,就是勾銷去了,人生反更索然寡趣。所以我無論站在前台或后台時,對于失敗,對于罪孽,對于殃咎,都是一副冷眼看待,都是用一個熱心稱贊。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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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網路設備系統(WLAN)產業節稅方式 如何簽個好租約-(1)租期要簽長期或短期?利害關係分析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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