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我累累，要睡覺了。」幫兒子吹頭髮時，他重覆呢喃。「才起床沒多久哩。等一下要到阿嬤家拜年喔。」我說。「我要睡嘛我要睡嘛…」他又嚷了幾回，隨即沉沉睡去。心想，大概是前一天玩的太瘋，就抱他到床上補眠了。

    輪到我沐浴時，丈夫已迫不及待的外出一趟，買回了當期的「大樂透」。我躺在浴缸裡，呵呵笑他總放不下「一夜致富」的美夢，再讓一些念頭有一搭沒一搭的流過腦海…..關於理想、現實、困境、成長…。起身梳妝打扮後，開始打理大包小包。

    突然間，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如煞車失控似的急速加快、繼而呼吸困難、感覺不到四肢的力量、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我以為是連日來大掃除的勞累引發可能潛在的致命疾病。蹣跚走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丈夫，他看見我的樣子，驚惶跳起：「妳怎麼了？！哪裡不對勁？」我微弱的說：「不知道….我的…靈魂快從身體飄出去了，是不是大限…到了？」那一時一刻，只覺死亡已逼臨，怕是來不及見母親最後一面，且正是傳統中，回娘家的日子啊。於是流著淚要他叫醒孩子並趕快送我回娘家道別。然後，我們發現孩子竟然整個身體癱癱軟軟，醒不過來。

    「糟了！」原來出狀況的不只是我，我恍然大悟：「是一氧化碳中毒！無色無臭……對…熱水曾好一陣熱不起來……」。此時，丈夫也開始頭暈；於是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攙著我，拼命逃離了家。趁餘力尚存時，我們共乘機車火速到醫院掛急診，但醫護人員卻要我們在檢傷站等候…。我喊：「拜託！先救小孩，我們是一氧化碳中毒！」。頓時，急診室一陣慌忙，迅速滕出三個診檯，我們躺下，被戴上氧氣、打點滴。當時，孩子、我與丈夫的「血紅素一氧化碳濃度」分別為百分之三十七、三十六、二十七，而若超過百分之四十，恐有回天乏術或永久性傷害之虞。為時未晚，我們都得救了。醫護人員紛紛為我們慶幸，說，由於少有警覺，一氧化碳中毒者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而在急救過程中，我清楚看到「黑衣人」了──平頭方面、臉色暗青、眼神清冷，穿著類似黑色大風衣的「身影」。他杵在離我不到 五公尺 的斜前方，以嚴峻的神情盯著我。

他是什麼？急診室裡的亡靈？還是傳說中的勾魂使者？

      我鼓起勇氣回視他，堅定在心裡重覆：「不！我們的時候未到，你搞錯了！」約莫過了半小時，他才「不見」了。

    隔天出院，與一夜不成眠的母親相擁而泣。並得知初二當晚，台中有兩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初三「亞力山大」健身中心一死十一傷…。天！真不敢想像，若非意外是發生於原本即打算外出的白天、若非丈夫曾短暫外出而中毒情形較不嚴重，那麼，我們一家三口，就無緣再見識到人世間的美景了。

    這次的逃過一劫，改變了我與丈夫的生命質素；至少，一些過去常會纏擾的負面思緒──關於社會亂象、經濟壓力、人性幽暗面…似乎都不再那麼容易捆綁我們了。相反的，我們決心讓撿回來的餘生過得更達觀更有活力。要死，也得死的不慌亂、無罣礙！絕對，絕對不再迷迷糊糊、隨隨便便就掉入死亡的陷阱。

    只是，至今一想到黑衣人，我還是會打了個好大的寒顫…。

                  (2006/02/17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