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歲那年,我曾和一個人一起在海邊看月亮。他在意的父母在不在,高不高興,他要回去幫忙。
那時候的我,年輕浪漫只想從月亮冷冽的光華中,去慢慢 讀夜色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浪漫色彩。
當時還不清楚,在每亇人的眼中看見的各是什麼。
成家以後,中秋不再只是抬頭看月亮,而成了一頓團圓飯 的儀式。為了這一桌飯,總要忙上半天:買肉、買菜、準備海鮮、張羅家裡的大小事情。
小孩子愛黏著媽媽沒有人可以幫忙,一邊煮飯一邊是小孩哇哇哭聲,一邊抱著她坐在廚房的小桌子,一手拿著煎鏟一邊張羅菜色.
那一陣子忙上班、小孩.格外辛苦。沒有結婚前我也是家裡受寵的公主.下了凡間一樣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人生,當下才開始。
一家人終於坐下來時,月亮往往已經升得很高。
有時候我會想起二十歲那年的那個人。
那個曾為我寫英文情詩,也會為我朗誦鄭愁予詩歌的人。
後來的後來,時光流淌著人的容貌,心的顏值,不可 秤,不可量。多年以後,歲月掏走一大半生活的重擔,卻也不知不覺流失了什麼?!
孩子慢慢長大
中秋還是在過,忙了老半天,大家都不是在意菜色,索性改到餐廳吃。
中秋節當晚,吃完飯,從餐廳走出來,原本已經準備離開。
一首很熟悉的音樂,從不遠處流淌過來。我的腳步停了一下。很自然地往另外一邊走過去。

抬起頭,我看見中秋的一輪明月。
光影晃錯中,小學一、二年級把我當美術天才的那位李老師,
五、六年級推我的文章上國語日報的柴老師,高中時又推我上央副的董老師,
18歲決定了考商學院,已走完了文學的人生。
我走向管理學系,和所愛的文學做徹底的割裂,從此不在寫文章,慢慢的,那些人影也逐漸消失在我的夢中。
今夜恍然中,竟在轉身的當下,看到月亮,也看到他們的臉,如此清晰,佇立在對面,對我微微笑。
逝去母親的坐在沙發上,爸爸的笑聲,泡茶的樣子,一個個在潔白的月亮下幌移,人影參差 滿路飄香,清晰可見。
走入月河中,看見小時候的風景。
我順著歌聲,香味,不由自主往前移,輕喊「爸爸!媽媽!老師!」
在父母和老師中只能選一項.
「對不起!老師!讓您失望了」喃喃自語著腳步不由往前
潔白的月色懸在墨黑的夜空裡,淡淡暈開一圈光。臨海的街角,一架簡單的琴,幾盞沿著欄杆閃動的燈火,便搭起了一個臨時的歌台。
一位年輕的素人歌手坐在那裡。
她站在麥克風前,唱著那些被歲月淘洗過的舊歌。
琴聲叮咚,歌聲隨著海風飄過來。是「城裡的月光」
「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 總有個記憶揮不散
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總有著最深的思量」
本來只是路過,卻在那一輪月亮下坐了下來
是中秋節嗎?還是某個夜晚?我疑惑著。
海風、歌聲、燈火,還有遠處人來人往的聲音,都在清清夜色裡, 慢慢流動著滿街煙火。
似水柔情一方靜呈。
打開別人送的月餅盒。時間停止在此時此刻。
假裝喉頭哽咽的聲音,也可以如打開的月餅,嘶一聲撕開包裝時,也飄散四處。
「這——這盒子該是我的衣服呀!」我刻意拉高聲音,也是的,那只精緻的盒子微笑,是東方文華的月餅
喜歡極了東方文華的古典,尤其這 青碧色的絲絨盒面上,手繪著幾筆濃麗的繁花,金色的摺扇標誌在暗處微微泛著光,漂亮得不像一只月餅盒,倒像一件古時女子穿過的衣裳。
「只是外盒,」有人说,「吃起来還不是一樣?」
「No!现在是吃氣氛,好不好?」
我笑著說。
切了四分之一塊月餅放進嘴裡。
甜味慢慢化開,耳畔的歌聲也跟著飄了過來。
喉嚨的石塊慢慢順著甜點消融。
「有沒有人要點歌?」素人說
四周的人没有说话。
我有些不忍心讓她尷尬,一縷悠思無處安放,
便說:「女人花吧!」
又想了想:「或者張雨生的〈大海〉。」
她點點頭。
歌聲再次響起。音符似流水潺潺奔入大海
我始終沒有跟上曲調。最後停駐的那兩句,「愛過知情重 醉過知酒濃 花開花謝終是空 女人如花花似夢」
自己喃喃自語豈止女人如花?世界上浮塵若此,皆是啊!
我問她:「妳會唱〈橄欖樹〉嗎?」
她笑著搖頭:「會唱〈檸檬樹〉。」
我也笑了。
「那〈為愛痴狂〉呢?」
她還是搖頭。
我低頭看看手上的月餅盒,忽然想到「青花瓷」。
「那唱〈青花瓷〉好了。」
青花瓷的歌詞裡有炊煙、江南。
那些古老而浪漫的字詞,在中秋的月色裡,彷彿成了古老的夢想和一幅幅動人的畫。
我抬頭看著月亮。以前常問月亮啊!你看盡人生,為什麼不說話?
此時此刻幾首歌,隔著月亮的𠄘載。如花似夢,年輕到老,此時此刻,一霎那便串連了起來

二十歲的月亮、後來那些團圓的飯桌,以及如今這個臨海的夜晚,成了電影的上一個畫面和下一個鏡頭。
那一刻,忽然覺得,我為今年的中秋作一個儀式的標記。
某年、某月再回想,有一個中秋,聽過陌生的素人唱著心底的歌。
我和她一時空中各自有不同的情思。
歌聲和月亮把幼年的我、20歲的我和今年的我在夜色下串一條直線。
曲子唱完,我問:「給多少?」
「一百元。」旁邊人說
我走到她放錢的盒子旁,低頭看了一眼。
裡面大概只有幾張一百元鈔票,還有一些零錢。
人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也都有自己對生活的計算。
可是眼前這個年輕女孩,卻在人人團圓的中秋夜裡,坐在海邊唱歌。
只是用自己的歌聲,替這個夜晚添了一點顏色
只靠自己,不撒野,不噴口水,不說謊,安安靜靜的唱著我喜歡的歌。
我不動聲色地放進一張五百元。
然後朝她揮了揮手,微笑道別。
走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仍然掛在那裡。
轉角處,再回頭,皎潔的月亮下,參差人影越來越多。
明明是中秋的夜晚,卻疑是在夢中!
我在月色中,還是月色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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