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場大雷雨，九重葛紫紅的花，在雨浪中翻飛，疎疎掉了一地花瓣，苔溼泥土混著微腥青草澀味，透過紗窗飄進記憶深處中的某個片段。

我仿佛看見當年幼小的我，躲在門後偷偷望著母親。母親豐盈發亮的黑髮，在一夜之間轉化，我望見她腦後突然竄出幾絡銀白髮絲，嬌小的身軀陷在土黄色磨光了絨毛的單人沙發上，久久不動、怔怔望著遠方。

那年在前院的九重葛也是開得滿滿一樹紫紅，楊桃樹上結滿綠色的小果子，有些早熟的果子，前頭曬到太陽的兩、三瓣已透出熟黃的酸甜，幾隻小果蠅繞著它轉；我爬上沙發，盯著那逐漸變透明的黃色果子，媽媽從我身旁經過，竟然沒有斥責我爬沙發。她兩手緊緊懷抱裹著毛毯的小弟，匆匆推開紗門出去，我只記得她灰格呢及膝的裙角邊，有脫線的毛邊，微微向外捲起，紗門來回輕輕擺動了幾下。

那天，我一直等到天黑，媽媽都沒有回來，鄰居的大媽包了兩個便當過來，我和大弟坐在客廳的矮凳上，把冷掉的飯菜吃完，大弟還留了一半，說要給小弟吃。

隔天早上，餐桌上竟然奇異地出現了一個大蘋果，那種我只在圖片中看過，從來沒有真實摸過的又紅又大的蘋果。我拿在手掌中嗅個不停，爸爸從廚房端了一鍋稀飯出來，我興奮地問：怎麼會有蘋果？好漂亮。我看見爸爸眼眶紅紅的，可是仍然不停地說：「這蘋果好香！」
大弟邊揉著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門，看見我手中蘋果，瞪大眼睛一把搶了過去，我抓住他的背心、攫住他手臂狠勁地搶奪回來，兩人誰也不讓誰，…爸爸突然沈聲一吼：「不要搶了」，接著轉身進了廚房，拿了水果刀，大方地把蘋果切成四瓣，要我們分著吃。
我永遠記得那第一口咬下，多汁、甜美、香脆的果肉，芬香充滿整個口腔。我貪婪地吸吮著生平第一次嚐到的蘋果汁液，吃完半個蘋果才想起，沒看到媽媽和小弟。
「媽媽和小弟呢？」我問。
爸爸臉色一沈，「小弟生病了，媽媽在醫院照顧他，三、四天不能回來」。
「好可惜，他吃不到這麼好吃的蘋果」，大弟在旁自顧說著。

吃完蘋果的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小弟。

在我七歲那年，小弟因為得了麻疹，遇到庸醫誤診，來不及長大，在人世間只過了短暫的四年就離開了我們。
後來才知道，那顆我們家平常買不起，突然出現在餐桌上的大蘋果，其實是爸爸的同事去醫院探病時，帶去的禮物。  （文見刊於自由時報花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