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的曙光,在山頭輕露時,我早已在日式榻榻米上仰望了。兩個孩子各據一張床,擁著柔軟的被子,香甜的睡著。光與山影,夢與清醒,交織著光明與魅影的起伏,在這兩面落地窗的旅館裡,在這二大房一和室的渡假別館裡。
從略帶賭氣的答應,到猶豫不決的考慮,及至怕失信於孩子,這段單獨帶孩子出國旅行的心路,早在上路前便憂忡上下。擔心孩子生病,煩惱自己體力不支,又怕常無好眠的自己,換了一張床,眼睜睜的輾轉不能眠,再加上同事們七嘴八舌的討論各種旅館的鬼魅傳聞,我愈是徘徊在去與不去之間。孩子常對我動之以情,訴諸同學出國的趣聞,有時更是以沒搭過飛機的可憐,訴說著滿心的期待。我明白,孩子的爸生性節儉不愛動,孩子們所能寄望的,也只是媽媽。繳了旅費,備足了各項藥品,大大小小的行李,仍有媽媽放不下的牽掛,直到上了飛機,總算出門了,再多的反覆揣測,只有希望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夜裡的一場懷石料理,歡欣的穿著浴後的浴袍,吃著一盤盤精緻的日式美食,我忙不迭的相機,一張張記錄著旅程的快意,揚起的串串笑聲,正訴說著孩子初次異國之行的新體驗。餐後,一群著浴袍,穿拖鞋,穿涼鞋,或是搭著運動鞋的觀光客,就著夜色與沉靜的街道,踱向修繕寺,古樸的寺門已經掩上,穿過寺前的小溪,正淙淙有聲的流過,岸旁疏疏竹林,竹影搖曳,前方昏黃的光影正是另一個小市集。小鎮裡一年一次的擺攤,除了溪聲,竟也只是一群嬉笑踱步來的台灣旅客,打彈珠,烤魚,傳統小工藝,只在一條小巷和一個小公園。剪影的師傅,巧手剪過每個側影,風來,風去,孩子在剪影師傅的前面,找到了熟悉的鞦韆,就著溪聲,就著同團夥伴的嘻笑聲,快樂的盪了起來,隨風飄揚的日式浴袍,時隱時現的小內褲,也在笑聲裡,雀躍的盪著。這樣美好的夜裡,不禁讓人忘了時空,忘了曾經的天人交戰。
回到旅館裡,一壺茶,三人對飲,綠茶配點心,黑夜對寂靜,童言不知母心。愈寂靜的空間,愈不熟悉的情境,我那心裡的魑魅,愈是流竄。關上了多餘的客房,掩上了落地窗簾,黑夜在窗外,心懸在室內。在孩子漸漸睡去的夜裡,心緒如水流,我想起過往的旅程裡,一家四口的旅館夜宿,有孩子的爸,從不曾憂懼忐忑,睡倒醒來,安穩如常。今夜,夜燈如螢,撩過千千萬萬個心念。拉開一面窗簾,窗外夜涼如水,小鎮微微的燈火,安靜的亮著,異鄉,猶如小島上的山城,時光無聲,夢境沉沉,只有孤獨的母親,久久不能眠。
念著熟悉的佛號,閉上疲憊的雙眼,在流過的夜色裡,我已放棄安睡,任心底的魑魅浮沉,我只等待那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等待黑夜盡頭處的光明,等待我終夜未眠的解脫!
拉開另一面窗簾,溫暖的伊豆清晨,翠綠的山,明淨的樹,明亮的天空釋放了我一夜的忡忡。回到榻榻米上,在一片光明的晨光裡,我終於沉沉的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