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二十多年來的一次回憶錄，時歲二十有六。

思來時路的點點滴滴，深感生命成長的諸多因緣不可思議，

一路來，僅是隨緣中求進步、找生命出處……。

 

「哇！」人是在自己的哭聲中開始。

幼年的記憶是曝了光的底片，無一絲光影可記取。

 

「老師哪叫你的姓名，你得要『右』！」奶奶殷切地說著。

初入小學的第一天，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點名了，

老師一次又一次叫著我的姓名，我卻是一聲不響，不動地安坐著，如入禪定。

下了課，在回家的路上，傳來「芋冰！芋冰！」老伯伯叫賣聲。

正午暑熱，能一口又一口芋冰來下肚，可真消暑啊；

奶奶氣呼呼地說：「老師叫攏不應。憨死呀！還吃什麼！」

這是第一個鮮活的記憶。

 

「放學，回家了！」如雷貫耳打醒沉睡的我。

抬起頭，不作二想，起身背著書包就要回家。

這是發生在小四午休時段的一大糗事。

 

生活在鄉下，享有廣闊的田野風光。

農田裡種了各種農作物，夏天有西瓜、蕃茄等等消暑的蔬果。

小時候，總是跟土地公報備一聲，隨手採來一二顆紅番茄，邊走邊吃，

若有一顆酸梅搭著吃，那可就是吃著一種超級幸福的滋味。

我最喜歡秋天的農田景致，放眼望去一片黃澄澄的稻禾，

每株結了飽滿的金稻穗，它們低首謙卑群立著，

靜靜等候主人開心收割。

 

小學放學後，不愛寫回家作業；

喜愛跟著奶奶到剛收成後的稻田，拾那主人遺落的金穗；

或拿著鋤頭到收成後不算久的蕃薯田，掘那初發嫩牙的大小番薯。

握在手中的少許金穗與殘缺蕃薯，心裡是滿滿的開心呢！

農村生活的小確幸總是不斷發生。

祖孫二人赤腳走著的黃泥土，

有一天，成了石子路；

有一天，成了柏油路。

童年歲月，從雙腳一步又一步的移動間流逝了。

 

三年的國中生活，

總是為了考上護專或師專（父親給孩子的升學約定），埋首聯考的書堆中。

一日的校園生活都是在太陽公公起床前開始，在星夜裡結束。

我喜愛那晨霧裡，背著厚重的大書包，騎著單車到學校的這段路上，

因為一路上有涼風與早起鳥兒的叫聲為伴；

也喜愛星夜裡的唧唧蟲鳴聲，

因為這時聯考壓力可暫時放鬆些，睡覺去了。

 

五專聯考放榜，護專是榜上有名了，

但升學因緣不具足，我得放棄就讀護校的機會，

投入「出社會」好賺錢貼補家用。求學的生活中斷了兩年，

之後，以工讀生的身份取得女中附設職業補校的就學機會，

能夠再次上學，我很珍惜。

雖然白天工作晚上讀書挺是辛苦的，但是這樣的生活，

反倒給了我一個自信且快活的生命記憶。

 

幸運的我，在補校的學習，遇上一位有責任有熱誠的導師，

導師帶著一群年齡差距甚大的學子，認真地走過三年的補校生活；

對我而言，這三年的晨昏時光，是年輕的黃金時段，

是回味無窮，畢生難忘的，也是信仰的生命的啟蒙點。

課堂間熟悉的身影與音聲，從記憶庫裡被提取被重溫著……

導師在首次課堂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

寫下斗大的「責任」、「榮譽」；並且說明每一個人

「對別人，對自己，要有責任感；對團體，對自己，要有榮譽心。」

是啊！我正視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何在？

懊悔！從自己手中流失，未經察覺的歲月，不計其數。

感恩老師的耐心、細心、苦口婆心教導著。

 

上了高三之初，心中起了「改變自己，創造生命」的自我喊話。

時，讀三民主義說著「思想、信仰、力量」這事，

自己就依此脈落尋找生命曙光，信仰的力量。

為了選擇一份信仰，耳目是留意著，

日後的生活重心，似乎也就向著尋道這事走著。

 

起初因高中同學的關係，接觸了基督教長老教會。

我沒有受洗，但參加禮拜日等等教會活動，

幾個月後，我放棄了死後上天堂的想望，

因為不能拿香祭祀，所以無法幫忙雙親祭祖或民間信仰祭神之事。

直到，看了《釋迦摩尼佛傳》後，「四姓平等」點燃了心燈，

從此自稱信仰了佛陀，是一名佛教徒。

也開始手持百八念珠，口唸南無阿彌陀佛。

沒有親近寺院道場，更沒有經過那皈依儀式。

 

那年的秋天，與專科同學前往高雄佛光山尋幽訪聖，

一日一夜間，讓迷茫的小孩，看到回家的路。

在那一夜的星空下，

我與同學坐在大雄寶殿的丹墀上，談笑風聲，

語畢，身心浸沐在佛門聖地的星夜裡，

環顧四周，我感受到夜的寂靜，靜的力量。

內心獨白著「為什麼感受到從未有的安全感？」

從此，我愛上佛門，更愛那離了人聲的「靜」的時空。

 

那日午後，當雙膝跪於佛前頂禮，在皈依儀式裡，誓願

生生世世作佛弟子。學佛後的日子，

生命旅程的每一步是自信的，是穩健的，是踏實的。

佛法給了我「心」的力量，讓自己堅定走向未來，

使自己能無懼走入人群，且勇敢面對人生的種種不圓滿。

 

一次「慈濟列車」的因緣驅使下，

我由自掃門前雪的小人，改變成學習主動關懷社會角落的弱者；

投入社會救濟志業的勸募工作，近一年裡，

從中得到一份歡喜，一份感概，一份省思；

歡喜著，自己在真實的生活中圓滿生命。

感慨著，被人遺忘的角落，有這麼多的苦難和拼命討生活的人。

省思著，自己應該要有另一種選擇，探求佛法的真實義。

於是，暫捨一切俗務，排除萬難，隻身走入了佛學院。

 

在諸善上人聚集的環境中，薰習了一年，雖不長，卻受益匪淺。

佛學院的解行課程，讓自己了解

生命的本質是苦；歲月的流轉叫無常；

好與壞都是生滅法；因果不負人……

諸多善的觀念，及佛陀的知見

給了我一份光明感，我知道

這些都具有破除無明煩惱和貪愛執取的能量。

 

生命走到首次回顧的此刻，我知道

「修心」成了終身之務之責，當隨時善護。

太陽正緩緩升起，帶來了光明、溫暖……。

 

二十年後的另一次回憶錄，佛法將成為歲月獨白的全部，

且更不會讓自己是在別人的哭聲中結束的。

 

（此篇回顧於民84年12月25日書于佛學院，原標題＜歲月的獨白＞）

 

【後記】

時佛學院老師回應：

二十年後各西東，芸芸世界邈邈空，

年華四十想老去，笑煞南極老先翁！

 

今筆者還有呼吸！

人活著就有夢想，有夢想就有方向，

有方向就有勇氣，有勇氣就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