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記得那個下午嗎?」我抵著妳的額頭,將手往妳那伸去。
「喔!怎麼可能忘記?如何?」妳的指尖抵住了,我無法再向前探。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把眼神飄開。
「那天真的很混亂,對吧?」我把頭轉了回來,直直地望進妳的眼睛,一時間還有些恍惚。
「有些事情就是這麼霸道的鮮明,我們一點都不會記錯,因為她對我們來說是如此重要。妳想問什麼嗎?」
「為什麼…她都不回來看我?」維持著一樣的姿勢,而我們對這句話都留下了淚。
「是啊…為什麼?」
我們對彼此的問話都沒得到解答,卻用一種了然於心的眼淚洗清了答案。
「她現在在哪裡?過的好嗎?」我用著近乎哀求的語調問著。
「據哥哥說,她現在很好。」
我鬆了口氣,「為什麼?我也很想她,為什麼不能也告訴我她很好?」
「畢竟妳還是個女孩子。」
我低下了眼,這件事的答案其實我清明的很。
「還記得那天,我剛知道的時候我一點反應都沒有,弟弟已經哭得唏哩嘩啦的,哭著說他很對不起,到了最後卻一直沒去看她,最後一面竟是用這種方式見到…。」我的笑容有些慘澹。
「對啊,我還記得我看到那封簡訊的時候,我的感覺全都失靈,我看到簡訊說她沒心跳了,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我還是收好了東西才去幫忙整理房子,等她回家。」看著眼前的妳,那個笑容的弧度竟也跟我一樣。
「我沒想到那時的感覺失靈,後勁竟然這麼強!」
「還後勁哩!妳喝酒醉喔?」我們刻意的要忽略那種痛,刻意的要開玩笑,以為刻意久了就真的是這樣了。
「我覺得我很冷淡耶,那天。」
「怎麼說?」
「直到聽到救護車的尖叫聲抵達家門時,我依舊擠不出半滴淚,我覺得這樣好不孝,但我真的無法讓眼淚流下。」我感到我的聲音有些緊繃。「可是,當我看到舅舅那個笑容──那是我無法形容的…他的笑容是扭曲的,他笑著說:『媽,轉屋了喔!沒病沒痛了喔!』但他臉上的肌肉卻扭曲得有些好笑,臉頰肌肉是向上擠的,但其實嘴角是往下垂而且不停的顫抖──那是個我看了引起共鳴的笑容,把我內心的傷痛全引出來的笑容。」
「我懂…我完全可以體會…」
「那時下午三點多她就到家了,可是為了她的孫兒,她硬是撐著那”最後一口氣”到了七點零五分,才真正的拔管。」
「那個時候,我跪在她的身邊,真的好逼真!她似乎依舊安詳的呼吸著,只是睡著了,我握著她的手,一點也不僵硬,甚至還有些餘溫,妳懂那種感覺嗎?所有都真實過了頭反而不真實了,所有的事實在我眼中都只是假象。」我陷入了回憶中,我又把眼神放空,不想流露太多情緒而被察覺。
「我很想知道,如此的思念為什麼還是沒辦法在夢中再見到她?為什麼我無法欺騙自己的腦袋?」激動的我很想握住妳的手,但妳還是拒絕了,只是把手掌和我的合十,是這樣的不真實。
「我已經被思念綁架,它把我勒地幾乎窒息…」
「正式告別的那天,我有親手寫下對她的思念喔!我還是把那張紙隨身攜帶著,我可以唸給妳聽!那天妳不在,妳一定不知道,我現在唸給妳聽,妳一定會找到許多回憶…」我們相視,微微的一笑。
「阿婆,今天…今天是妳…正式和佛祖去修行的日子,或許…我們最該做的,就是要…要笑著送妳最後一程。不要再讓妳牽掛…讓妳放不下。但阿婆,原諒我們的不孝,我們努力著要笑,但眼淚是不聽使喚得直落。
我還記得,以前逢年過節,阿婆妳都會包菜包還有包粽子,當然還有最好吃的湯圓,雖然阿婆妳是吃素的,但連葷食都難不倒妳!我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想,因為…那是阿婆的味道吧!就算用一樣的手法一樣的材料,卻還是無法包出那種滋味,因為所揉的情感…不同。
我還記得,我們總是用很破爛又發音不準的客家話跟妳聊天,但妳一點都不嫌棄,會跟我們說著小時候的調皮事,讓妳有多辛苦。
會說我們有人會把妳的床頭櫃當跳板,老是從上面跳下來,每次都讓妳很無奈,因為我們老是把櫃子弄倒。
會說我們小時候多會尿床,為了訓練我們,妳還親手裁了好多褲子給我們。
會一起回憶我們小時候大家共同的回憶,就是雞腿!
每次妳從市場回來,大家最期待的不是午餐,而是那香噴噴的炸雞腿了,還會叫我們不要吃太多,不然午餐會吃不下!
還記得說著這些事情時,妳嘴角上揚的弧度,還記得妳的眼睛會笑的瞇瞇的,會輕輕得拍著我們,說我們讓妳多辛苦。
也還記得,當我們有任何病痛,妳會哄我們吃藥,會去廟裡求平安符回來,求神明讓我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很神奇的,也真得很有用!
或許這樣的愛,才是真正的良藥。
只是這些,都只剩…都只剩回憶…可以回憶了。
有太多的還記得我們不知該從何說起…
以後有任何的事情,我們要獨自承擔;以後有任何的成功和喜悅,我們少了一個最重要的長輩可以分享。
有太多的思念我們不知該如何傾訴…
洶湧而至的情感令我們幾乎無法負荷…
我們好希望能再牽妳…最後一次的手,再抱妳…最後一次,再親妳的臉頰…最後一次…
輕聲的在妳耳邊說:
阿婆,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乖乖的會聽話,不用再讓妳操心牽掛。
我們會努力念書認真工作,讓妳也為我們感到驕傲!
還有一句最重要的就是…
阿婆,我們…很愛妳…」
早已泣不成聲的我,抬起臉來看著妳,原來妳跟我一樣。
「妳那天一樣唸得這麼破嗎?」我點了點頭。
「我唸給妳聽時,我還是可以還原當時的情境。我的聲音是如何的發抖,眼淚是怎樣糊了我的眼…」我緊閉著雙眼。
「妳一定是陰謀,想讓我們一起好好痛哭,因為那天妳沒看到我…妳真的很可惡!」妳虛弱的控訴著。
「妳能想像那種很久沒痛哭,但突如其來的衝擊讓妳的情感無法負荷而決堤,讓妳來不及換氣的那種崩潰程度嗎?妳絕對無法想像當我們對她喊著:『阿婆!火來了!妳趕快走!火來了!妳快走!』後,被推進去的那瞬間,我聽見多少人的心,碎了…」
「今年,姐姐就要結婚,她的衝擊更大。她說:『只差半年,我以為她可以等我結婚,我以為她可以看到她的曾孫,雖然只是外孫…但我以為她會等我…』我們大家都有許多的企盼,以為會有機會圓滿,但原來以為真的就只是以為…」
「我有很多事的確無法想像…很多時候我沒辦法出現…很多時候我沒辦法陪妳…」妳直直的望進我的眼裡,「但我真的有聽到很多妳也有聽到或是妳心裡在說的,妳的悲傷我有幫妳分擔,不然,妳大概無法回學校正常上課,別傷心,我是唯一一個絕對不會離開妳的人。」
的確,妳是唯一一個能相信的人了,就算要離開,我們也都會在一起。
「阿嬤妳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妳妳甘有聽到
阮的認真甲阮的成功妳甘有看到
阮在叫妳妳知影沒
阿嬤妳今嘛過的好麼
甘有人塊甲妳照顧
希望後世人阮擱會凍來乎妳疼
作妳永遠的孫仔
擱叫妳一聲阿嬤」
演唱/作詞/作曲:蕭煌奇 編曲:胡官宏
我輕輕的唱著。
「幹嘛突然唱這個?想唱給她聽?」妳疑惑的問。
「當然,不然呢?」
「她講客家話耶!這是台語妳確定嗎?」
「她都看民視跟我討論劇情的啦!我很了解她的!」我篤定的說。
「也是,她就算聽不懂,也聽得出內心的聲音。」妳微微笑著。
累了,我們額頭抵著額頭。指尖輕觸著的我們靠的如此近,卻無法擁抱彼此,給對方力量。
我知道,在我轉身以後,妳也會背對著我,消失,等待下次的見面。
看著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妳在玻璃那端,我輕聲說,「謝謝妳的傾聽。」
妳搖了搖頭,只說著。
「因為我也很想她,我們都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