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我們一行八人相約金門行，第一次四月行程，適逢金門大霧，飛機沒飛，五月再次出發，老天疼惜，終於如願成行。

松山到金門，飛行時間大約70分鐘，也不過一杯飲料或茶水的時刻，喝得慢些，機上就廣播響起：我們即將降落，請繫好安全帶。

想睏！夢境可能都還來不及起個頭。

 

 

 

50年前，我第一次踏上金門島，是跟著部隊輪調移防，那時是坐著名為「中」字號的LST運輸登陸艦（俗稱開口笑），歷經20幾個小時的乘風破浪。

說「乘風破浪」有點難以明白坐這船的窘境和難堪，那年頭軍艦都從「料羅灣」的沙灘上岸，因為得搶灘所以登陸艦是一艘平底船，那就難以「乘風破浪」。

正確的說一路是隨浪搖擺，更容易被浪抬起，而那稍遠處一路隨行的大型戰艦，才能豪氣稱之為「乘風破浪」。

 

 

 

船上的難堪，有令人窒息柴油味，魔音傳腦般未曾停歇的引擎聲，還有那冰冷的鋼板地舖。

是！我們20幾個小時航程就窩在底層鋼板上，暈頭轉向、昏天暗地。

已經到了金門外海，但為了配合潮汐船才能靠岸搶灘，還得在船上任由風浪拍打搖晃，常是一等又是數個小時。

坐臥隨你，別擔心吃的，會發便當。但，暈船得極兇的我，為了勉強照顧弟兄和裝備，只敢吃一二口。

提醒自己：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就好。

 

 

上岸後我們大多分配在「太武山」坑道裡外或附近，我那捕捉天際間滴滴答答虛無飄渺摩斯電碼的無線電台，被分到一個背對大陸，二人睡的獨立花崗岩洞。

床舖常年得掛蚊帳，不是防蚊，而是得在蚊帳上舖上雨衣，坑洞岩層容易泛潮滲水，避免棉被溼掉。

 

 

 

冬天，金門是極度冷冽的，洗澡有熱水，但得走山徑回指揮部拿。

『才20啷噹歲！』打過仗的老士官長教我如何洗冷水澡，冰冷的水潑到身上冒煙的時刻，真是刺激又神奇，那是迷惑的青春ㄚ！

那還是個「單打雙不打」的砲火日子，日常多在岩洞，為了驅寒，再次移防離開金門回台時，58°的高粱酒，我已能一晚喝掉約近300CC，恐怖ㄚ！

 

 （翟山坑道）

島上幾年，記憶最深刻的事。

一日暗夜風雨交加裡，收到從台北傳來的電報訊息：「××××」，即時起維持24小時電訊暢通。

電報交給指揮部，指揮官還睡眼惺忪的臉，看一眼電報神色凝重立即下令：立即通知各單位進入二級戰備，所有休假外出官兵全部招回，通知各參謀指揮中心集合。

 

 

聚落村民日常生活是否有異常，未知。

但，所有營區肅然、風聲鶴唳，砲衣也全退下，軍人全副武裝提高警覺就戰鬥崗位，哨所口令一日數換。

那些日子，我想海防碉堡、哨所，應該更緊張吧！

我的無線電台更是隨時被測試是否通暢，耳機一刻都不能放下，本來二人的勤務，那幾日排了四個人輪值，一周後得知，「蔣總統」過世。

 

 

再踏上金門島。

「金城」（在地人稱后浦）竟也已高樓林立，商店興隆，隨處都有便利商店，還有全聯超市，儼然已是一座車水馬龍、熱鬧喧囂的城市。

50年後，我站立在「山外」四層樓多功能的車站外，隔著馬路邊一大塊停車場，望著那如今已然數條櫛比鱗次、熱鬧喧囂的商店街衢。

 

 

那些年「太武山」坑道的日子，放假最熟悉的「山外」，廣東粥、鋼刀店、貢糖店、彈子房、電影院。

連陪我度過無數日夜，幾乎看完店內所有的武俠小說店，那永遠臉帶青澀微笑，清麗脫俗老闆的女兒。

那早年簡樸單調灰濛濛的村落、街衢，記憶像天空被風吹得四散稀薄的白雲，輕輕飄飄的如夢似幻，我不禁迷惘了。

 

 

甫於2022年10月30日完工通車，連結大金門與烈嶼島（小金門）的一座線條造型美麗總長5.41公里的金門大橋，據稱能通過國軍現行重型坦克。

這日坐巴士拜訪烈嶼，經過橋上時直覺應該漫步橋上，一瞰風光。

結果回程在烈嶼橋頭這端，一直谷歌不到正確的班車回金城住處，眼看午后天空轉陰，便招一輛計程車先載幾位老人家回去，我們剩下的四位便豪氣十足的往橋上邁步而去。

 

 

雖是只有5.41公里，加上兩端引道，上午又拜訪幾處景點，玩了半天，此時天空更漸陰灰，且不斷傳來悶雷聲，還在橋上的我們，只得稍微加緊腳步，過橋後兩腿已經發軟。

最後Lillie攔到一輛工程車，我們幾人蹲在沒了椅子的後車廂，回到住處簡直累斃了，連入夜橋上會有彩色燈光秀，那美麗就放在心裡了！

但，老實說：能漫步金門大橋，心中很爽！

 

 

 

金門有其精采文化的一面。

幾處傳統聚落閩南建築，其燕尾屋脊、山牆、馬背、門牆、屋簷雕飾，或石砌、紅磚牆，溫暖、幽雅而柔美，無一不讓人欣喜、驚艷。

不高的平面格局，或講究風水的，在屋前添置一座碧水池塘、鮮綠田疇，讓初訪旅人感受親善，沒有壓力更美化鄉鄰。

 

 

 

或許台灣也還保有少數的閩式建築，但能成為群居的建築樣貌，想來只有金門還保留完好數個聚落。

 

 

 

 

靠著子弟出海經商，光榮返鄉的商人們，為聚落帶來了財富，建起氣派、精緻的洋樓，或是學堂、槍樓、祠堂建築，極富故事性。

即使有些頹圮，有些荒蕪，偶然還能發現彈孔的痕跡，如今或換了樣貌，開放給旅人認識、親近金門建築文化。

 

 

金門雖然不大，如果不熟識的旅人，誠心建議搭乘台灣好行郵輪式公車，計有七條路線，提供較深入的旅遊，各路程約2.5小時，隨車還有解說人員。

有水頭翟山線走訪的是懷舊風情、有古寧頭戰場線則以戰史遺蹟為主、有獅山民俗村線深入探訪金門在地文化、有榕園太湖線造訪陳景蘭洋樓及世界遺產保存完整之傳統建築宗祠及家廟之瓊林聚落，還有去烈嶼島（小金門）的線。

 

 

別輕忽了金門文化其深厚的一面。

行走在老屋、古宅聚落環繞的氛圍中，牆、牖、簷間，到處可見精緻優美的工藝美術，巷弄間人情的聲息往來閒坐，純淡的生活型態，莫不令人驚艷且欣羨。

 

（佛手螺是金門特色海鮮之一，老闆說：這是吃趣味的。） 

好啦！金門是海島又臨近廈門，當有其特色美食。

這僅臺北市一半大的島嶼，曾經駐紮十萬大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很多地區是不可隨易通行的，因為多年的管制、封鎖，也造就許多豐富的自然生態區。

祈願戰地的鐘聲永遠不再響起，還給住民一個只有眾神和「風獅爺」庇祐，安祥、恬靜的聚落日常，永遠被尊重和呵護的國家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