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蟬聲痴痴裡，高三丙班，只得三十八人畢業。

創校四十年來，無疑地，這是基隆中學前所未有之事。當年的畢業紀念冊上，丙班的大合照倒是全員都到齊了，校長、教務長、訓導長、老師排排坐著，同學在他們背後站得規規矩矩，一臉肅穆，五十幾人擠在一起，顯著熱鬧；然而冊中翻過一頁，稀稀疏疏的就只列了三十八張大頭照。和他班密密麻麻的人頭，又有生活照，又有畢業感言，比來就露了種奇怪的淒涼。

社會組那屆一總甲乙丙三班，丙班程度差了一大截。其實丙班先天不足，放牛班的底子，加添了上一級各班的留級生，是個混湊起來的雜牌隊伍；數學和英文是大家共同的弱項。開學頭一回英文伍老師上課，叫起了半班大光頭，就沒個同學能將段指定課文念全念清的。伍老師因而喟然而嘆：「告訴我，這些年來你們的英文是怎麼念的！

伍老師頂上嚴重落髮，中間禿了一圓，同學們私下都喊他「地中海」。大家書念不清爽，嘴可真毒真賤：化學老師姓唐，聲音嘶啞，便得了「唐老鴨」的封號。女老師裡胸圍第一的是「喜馬拉雅山」；年輕美麗活潑，名字中有個「珠」的，當然就是「三八珠」；更難聽的是連閩南語發音的女性性器官都用在了某位女老師身上。

雖然同學不肖，伍老師可是循循善誘，誨生不倦。一日，老師在講壇上正認真授業解惑，下面諸生聽懂的聽不懂的都默然謹坐，唯有第三排的辛同學仰首望天，神不在焉模樣。只見他嘴中細聲喃喃自語不停，忽然合上課本，將書用力「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不顧一室錯愕，立起身來，竟昂頭走出門去。

事出意外，大概伍老師教書多年，還沒遇上這種異事，他呆立在那裡，一時不知所措。大家從窗子望見辛同學穿越操場，拐過游泳池，往後山靶場去了。待他身影消失了後，才恍過神來，教室裡這時炸了鍋，亂成一團。教官來了，班導師來了，大家分頭去尋。這樣子沒頭蒼蠅的亂了十幾二十分鐘。辛同學倒好端端的自己回來了，坐在椅上，重拿起了書，好像沒事人一樣。老師同學們也心照不宣，閉口不提。

過三天，又是英文課，上課半小時，辛同學用力將書「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立起身來，故技重施又要不告而別。伍老師這回算靈光，趕緊大聲問：「辛勤學，你要去哪兒？」一語驚醒夢中人，辛同學若有所思，但總算坐了下來。

又過一月，辛同學休了學。

不得畢業的丙班十幾個同學，那年以同等學力報考聯招，放榜後，竟錄取了七八成。雖說內裡沒有取上公立大學的，老三所私立大學－－東海輔仁東吳──上了好幾位……四十年後，這些人裡有作到了鼎鼎大名公司的財務長。

只是一直好奇，英文都沒讀通，四年大學裡他們那西班牙文、德文、或者法文不知是怎麼讀過來的！

2009.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