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超市

在美國讀書時常去天天超市，距離大哥住的地方，也就是當時住的地方很近，走路距離，也就是不用開車，不用求別人、不用看別人臉色。有需要時，我走路去天天超市，除了採購補給品外，也稍可慰解一些想家的情緒。天天超市旁邊還有幾家店鋪，有華人開的，也有白種人店員或經營者，二手衣、文具、旅行社、房屋仲介、還有中餐廳，一家是廣式燒臘，另一家不記得了。

想家的時候，煩悶的時候、甚至是擔心吵到大嫂和姪子的時候、也或許是受不了那股怪異的氣氛的時候，我輕手輕腳地出門，走在經常帶著涼意、沒有其他行人的美國小小社區道路，20多分鐘的快步是很好的運動，到了天天，漫無目的地逛著。

常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去，總會在走道、在走廊、在停車場…，聽到很多聲音，大部分是華語，廣東話、台語、或是廣東腔的國語、或是各種腔調的國語。

那時還不到1997，也就是香港回歸的大限，常在停車場或超市後方工作區看到很多東方臉孔，賣力地做著勞力工作，或是處理廢棄物、垃圾等，經過時飄過的語音和樂音，大部分都是熟悉的語言，或聊天或抱怨或詢問…什麼都有。

那一天，我從後方工作區穿過，到前門進入天天超市，抱怨聲大了些、語氣重了些，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再忍一忍吧！反正97很快就到了，再看情況回去！」，「沒有身分又有什麼用，在這裡待過97還是黑戶！」，「總比回去好啊！」…一陣靜默，繼續的是鄧麗君的歌聲「是你、是你、夢中的就是你」…

這段對話一直停留在我的腦中，在當時，說起「我是台灣來的」，好像總比從內地來的要精神些，腰桿挺得直一些。當時，在華人聚居的幾個城市，常見到華裔面孔從事著較卑微的工作，像是清潔員等，經過他們身旁，我總是用國語說聲「謝謝！」也看到他們回頭的眼眸中閃著親切與笑意，有時還攀談起來。也因此，聽到了很多故事，對於內地的同胞有深深的不捨與佩服，那股子中國人的意志與韌性，對當時已經安樂慣的台灣年輕人，是有點遙遠的。

這幾個月來，常與這些優秀的美國學生交談，他們來台灣學中文，都有在中國發展、與中國打交道的企圖與背景。這些大孩子，談起自己的國籍，當然是帶著驕傲－我是美國人。

想起幾個月以前，住在美國的好朋友說：「現在別人問我是哪裡來的，我改口了，我是中國人，如果再問，我才說是台灣來的。」另外一個好友說：「我的族裔背景現在一律改填 Chinese，因為填了Taiwanese對方覺得很奇怪，問了一堆問題，最後還是要改為Chinese」。親戚的孩子今年上大學，興奮而驕傲的大學日，一堆表格，累壞了父母，族裔背景，在華裔族群中，只能從Chinese和others中選擇。「當然是選Chinese 」！

我們的優勢、我們的驕傲－－漸漸消失，甚至已不復見。重新思考、重新認同、重新出發，是許多海外華人已經面對的事實；而在小小孤島上，在貪婪腐弊是常態的這塊土地上，我們又是怎麼做的、怎麼想的？

我很擔心，我們這些平民小老百姓的未來不知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