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家牛肉麵之二阿姨

小時候以為二阿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嫁給瑞士老外工程師，住在明信片風景般的仙境，兩個混血兒孩子可愛至極，相片中燦然笑容的背後一定比童話還要幸福。除了羨慕，還有一絲絲的嚮往呢！

直到前幾年才知道二阿姨也走過一段艱辛痛苦，原來，童話的寫就並不是純然的天真的幸運，也不是完全的幸福。不過，至少結局的圓滿，還是讓我為二阿姨喝采。

二阿姨「秋燕」比大阿姨小一歲，小阿姨又比二阿姨小了三歲，三姐妹中老大和老二比較近，除了年齡之外，二阿姨活潑開朗的個性，也是大阿姨沉穩好強一絲不苟的中和劑。親朋好友聚會時，談笑風生的是她、帶頭起鬨捉弄人的是她、領頭唱歌跳舞往外跑的也是她…不過在生事邊緣，總會有大阿姨把她拉回來。

二阿姨愛唱歌，因為練唱英文歌，同時練得一口好英文，舞跳得棒，身材更是玲瓏有緻，直比鍾楚紅呢！淡江畢業後，二阿姨在姐姐的介紹下也進入百貨貿易業，很快地就認識了來台出差的德國商人，兩人因翻譯而相識，然後很快就滋長了愛情，短短四個月就決定結婚。

大阿姨第一個投下反對票，勸妹妹要放慢腳步，冷靜一些，甚至跟對方回到德國去先看一看也好，就是不要先結婚。家裡父母親戚、鄰居好友都不贊成，太快了吧！或許當時的風氣保守，對外國人有些保留，但也或許是因為侷促的環境誘使太多眷村的女孩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幻想與期待。別人愈反對，當事人愈堅持、甚至愈衝動，所以他們就公證結婚了！最後一刻，大阿姨出現在法院，她含著淚水幫妹妹抹去潰堤的眼淚，兩人激動地抱著哭了好久，大阿姨幫她補妝後，又送新人回旅館。

直到新婚小倆口離開台灣回德國前一刻，大阿姨、巫姨、和巫爺爺趕到松山機場，手上滿滿提著東西，是大同電鍋、中華炒鍋及鍋鏟、棉被、還有兩大箱全新的衣物。爸媽還是捨不得呀！不論父母認不認同、或是否贊同這個婚姻，父母還是希望自己的女兒受到愛護、還是要儘可能多給女兒一點。

可是，遠嫁德國的二阿姨，並沒有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離婚的德國商人再娶後並沒有把新嫁娘捧在手掌心，反而因為當時德國民族主義高漲，對有色人種的歧視升高，逐漸地對二阿姨產生偏見，先是嫌棄妻子德文講得不好，然後開始嚴與汙衊，甚至，開始動手。

第一次渾身是傷地被送到醫院，並不代表是第一次受到虐待，新傷加舊創，二阿姨在醫院躺了一星期，德國先生殷勤探視，裝做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忘記了，妻子也以為先生會「悔改」。出院不到一個星期又被送進醫院，這次是被鄰居送來，脾臟破裂，住院三週，先生每天送花來。

家書中寫的盡是德國風光與民情，二阿姨從來不提自己的生活，與二阿姨通信的是姐姐，收到信後總會趕回家唸信給老人家聽，巫家夫婦聽到德國許多習俗，常興沖沖地轉述給鄰居、甚至是來吃麵的客人聽，言談之中很以這個遠嫁歐洲的女兒為榮呢！

第三次嚴重傷害距離時間拉長了些，三個月之後，二阿姨被送往醫院，當地社會單位強制介入，因為已達重傷害，腹中胎兒也流產。出院後，住在安置單位的二阿姨終於提筆把真實的情況告訴姊姊，雖然還是有保留，但更重要的是她說『絕對不能回台灣，不要讓爸媽知道我的婚姻失敗了，而且還這麼慘！』

一通通長途電話，姐妹在電話兩端哭成淚人，也在幾通長途電話後，大阿姨把工作幾年的積蓄全部匯給妹妹，二阿姨飛到美國念書，重新開始新生活、重新面對人生。生活費，大阿姨全數負責，巫姨婆夫婦只知道秋燕到美國讀書了。

白天讀書、還在學校工讀，晚上去速食餐廳負責清潔，為了減輕姊姊的經濟負擔，二阿姨很快就讓自己獨立起來，也藉著忙碌的生活忘卻過去的傷痛。剛開始碩士課程時，遇上來自瑞士的留學生，她又陷入愛河。唉！又是個歐洲人！

但這一次，她謹慎多了，交往了兩年，兩個人都拿到了學位，回到台灣四次，也去瑞士男方家庭探訪兩次，他們在美國的教堂完婚，大阿姨飛到美國，帶著父母為妹妹準備的大小家當，為妹妹的幸福做見證。

有一張照片，背景是紅磚舊教堂，溫暖的秋天，姐妹倆都身穿白洋裝，在樹下笑得好開心、好燦爛，頭戴著白花圈的是新娘，長髮如絲瀑的是姐姐，兩人雙手緊緊相握，這張照片至今還放在巫姨婆家的櫃子上。

然後呢，就是回到瑞士後的幸福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