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公車，直奔後面一個靠窗位，坐在走道邊的是一個胖胖阿嬤，她半側著身，正跟另一邊雙人座上一個年輕媽媽聊著天，年輕媽媽帶個一兩歲的小男生；阿嬤看我走過來，把腳抬了抬，我就鑽進窗邊準備聽音樂。

阿嬤跟年輕媽媽應該是剛開始攀談，阿嬤問年輕媽媽住哪，小孩多大啦，接著換年輕媽媽問阿嬤，那妳呢？阿嬤說，自己一個人住啊；年輕媽媽不可置信地繼續問，啊，怎麼沒有跟小孩一起住呢？阿嬤說，女兒嫁了，兒子娶媳婦啦，但他們自己買房子了，也沒跟我多說甚麼...我們自己要有感覺啦...

她們的話題繼續著，但阿嬤無意間講的這句話，卻在我腦海中縈繞許久。我們自己有感覺啦。

阿嬤有感覺？

我的身邊，有好多這樣的阿嬤，我自己媽媽、我同學朋友的媽媽們。她們年紀大了，老伴也早一步走了；她們常穿著大朵花的寬鬆布衫、穿布鞋、背著背包、戴個養樂多帽、有著分不清是黑斑還是皺紋的臉龐、講話口音也分不出來是台語或外省，但通常中氣十足。她們行動都還自如，只是步伐變緩慢變沉重；不管有沒有跟兒孫住，她們在熱烘烘的夏天、冷冽冽的冬天，常常一個人去逛市場、坐公車、過馬路、在下午時分回到安安靜靜的家...

也沒辦法，兒女們都有各自的生活要顧，等下一代一個個出生，兒女們又要忙他們的養育、教育...這時作長輩的，能給予的母愛就是能幫就幫，不能幫的就靜靜退在旁邊，好歹不要惹麻煩...。但她們心裡，總渴望能夠含飴弄孫、被關心被呵護，只是大多數時候，那些放風飛的兒孫們，一路飛往遼闊的天際，偶爾拉拉線回來轉一下，但又像陣風似地飛走，自己卻只能繫著一條永遠也割不斷的線，留在原地；她們想著，當衰殘的那天來到，這些飛著的兒女，會願意為她駐足嗎？

我自己的媽媽，算是個超樂觀的阿嬤，但每逢佳節，她還是會抱怨兩個哥哥們總是沒聲沒息，但話一轉又替他們講話，說現在壓力大、小孩也要學東西，不能怪他們。偶爾大哥女兒打來，要奶奶去看她跳舞，媽媽也不管幾點開始表演，大清早七點就出門，坐一個小時的公車、一步步爬上我哥那棟五層公寓、早上八點準時乖乖坐在我哥家客廳，深怕我哥嫂要出門的時候，忘記載她；回到家，小孫女的可愛神態跟言語可以供她講個三天三夜。不然偶爾二哥帶他兒子回來，我媽連午覺也可以不睡，就算坐在客廳陪著孫子看神鬼奇航DVD、連打十幾個呵欠也甘願，絲毫不願意浪費他們來訪的珍貴時刻...

我常在想，這些阿嬤在我們眼裡，好像總理所當然地應該堅強、應該默默忍受、應該配合兒孫，但卻從沒想過，其實在她們心中奔竄的感覺，恐懼、孤單、害怕、生氣、疑惑...並不會比我們少，她們會感覺兒孫疏遠、會感覺自己不被尊重、會感覺老之將至卻無從依靠、會感覺辛勞一生卻換來不聞不問...但問題是，為何我們從來沒看到阿嬤們的感覺？原因更簡單，因為這些阿嬤，因為愛，把所有感覺又吞回去了...只在跟陌生人交談的時候，不小心透露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