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從第一聲蟬鳴開始

  今夏聽到的第一聲蟬鳴是在花蓮布洛灣。

  碧草綠茵的山谷，有雨季來臨的空靈山嵐，這樣的美、靜，彷彿夢境吹彈即破，遠處有蟬嘶鳴，出生在初夏的我，對蟬這樣的夏蟲自然有著特殊的情感。

  約三、四歲時，父親牽著我路過市集──新港奉天宮的後街，我的目光被一個老人和他的竹簍吸引住了，竹簍裡發出一種奇怪的尖銳鳴響，有一位父親牽著小男孩，正從老人手裡接下一個小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隻黑黑亮亮的東西，等付完錢走了，我央求父親也買一隻。只要輕按它的腹部便會急切地高亢鳴叫，像北管嗩吶般。從此我對這種必須蟄伏在地底生活十餘年，卻只為了見十來天燦爛的陽光，當完成交尾儀式之後便轟轟烈烈死亡的生物，產生盎然的興味。

  林懷民先生年輕的時候曾寫了一篇散文〈蟬〉，想必也是對新港的蟬聲印象鮮明，我的老家轉角相距幾十公尺外，正是林先生家族的進士古宅。

  四歲時隨當中醫師的父親搬到嘉義市，直到二十年後，憑著模糊的指示，尋到故居，當看到故居因為上個月道路拓寬剛拆除，心裡非常悵然，幸好左鄰因我五官和父親神似而認出來，放心讓我看看結構也類似的他家。右鄰是留存在腦海的天主教教堂(也已經重建了)，對面是綽號「胖子」開的飼料店......，昔日青年的樣貌已變成白髮蒼蒼的老人。我驚詫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影像曾無數次以各種面貌出現在我的夢境中，反而當下我似乎出現在另一個謎般的夢境當中。

  接著走到廟後市集，找到那處生命中與蟬最初體驗的地點，我確信找到正確位置，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嘗試調整各種角度和距離，最後身體蹲低再蹲低，模仿以一個幼童的立姿仰視眼前，剎那，終於與逝去的黑白光影相遇，眼淚不禁落下來，憶起去世多年的父親。

  還鮮明記得，父親常常在仲夏的近午，用老式腳踏車載我到新港國小後方，他坐在鳳凰樹下讀著藥冊，囑咐我不可跑遠。但是隔溪(現在看來只是小水溝)的山坡(現在看來只是小土堤)上頭咩咩叫低頭吃草的山羊，和久久來一趟，運送白甘蔗的黑頭蒸氣火車汽笛聲，逐漸吸引不了我的好奇心。我偷翻過圍牆(現在腳一抬就跨得過去)，快跑穿越操塲，心臟撲通撲通一直狂響，低頭看見自己墨黑的短影子隨形，不時回頭張望，跑回家去，竊以為會被誇讚聰明竟能認路(將近有一公里)，之後結局已不復記憶了。我媽倒還記得，說父親一路尋找突然失蹤的兒子急壞了，氣得說以後不想再帶我出門。

  從十五歲起我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將每年夏天第一次聽到的，和最後一聲秋蟬鳴叫的時間、地點記載下來。不為什麼，是心靈默默完成一次又一次秘密的儀式，而感到安適。

2009/7/11 自由花編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