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到了一年的末了，當周邊唱起歡度佳節的歌曲時，聽見一些傷心的故事。

聽說長年受抑鬱心情所苦的H在辦公室留下一封信，然後就不知去向了。公司同事急著打電話問其他可能知道的人。但發現，她的家人在她小的時候都早已身亡，現存的家人只有一隻灰白色的大型波斯貓。

因為沒有人聽過她講這件事，所以大家都以為她是歸國子女，父母都在外地。公司同事發現那封信，趕緊打電話找人事室問H的緊急連絡人，上面寫著一個人的電話，那人不是H的家人，是一家店的電話，那是H買了波斯貓的店。

因為老闆忙不過來，所以打電話給小姨子找她公司裡正清閒的小弟，說有這種事情拜託他去一趟。所以清閒的小弟，我，就摸不著頭緒地進了H的辦公室，公司的人哇啦哇啦地說了一些事情，但我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我只是受託來拿東西的啊，而且老闆也沒交代我要拿什麼東西，只說照著信裡寫的做就好。

當我看到那公司的人交給我的盒子裡，有H的照片，我嚇呆了，原來他們說的那個失蹤人士就是H，就是我前陣子還在菜市場遇到，笑著跟我哈拉很久的H，當時我們還一邊說著很久很久以前一起在哪裡所發生好笑的事情。雖然我們當時一點也不熟，不過，屬於我們快樂的時光卻是跟我們那麼熟悉。因為它是那麼地美好與僅有。

她跟人有約急著離開，所以我也來不及多說什麼，如果當時我知道會有今天，我一定巴著她，要她陪我去喝咖啡，但人們有太多的錯誤沒辦法用早知道來挽回。

抱著她的箱子，裡面有一把遺留的家裡鑰匙，信上提到屋子裡還有一隻波斯貓，需要每天換貓飼料，還要清理貓砂，因為是隻有血統書的大型波斯貓，她估計沒有人會忍心讓牠餓死。所以這封信過了三天後才被發現。

拿著鑰匙，站在高聳的大樓外門，我有點膽卻地看著管理室，突然想到，要是H果真發生了什麼意外，假如有警察在她家裡，我拿著鑰匙進去，難道不會被當成嫌疑犯嗎? 我只是受託來帶走那隻波斯貓回去照料的小弟啊。

我怯怯地跟管理室警衛打招呼，當他要我留下身分證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以為H真的發生甚麼事情了，結果才知道，外面的人進出都需要用身分證換出入證，真是詭異，又不是軍事機密重地，憑什麼要人家把身分證跟你換一張一塊錢不到的出入證啊，要是你是人口販子假裝的警衛怎麼辦? 所以我跟警衛硬盧，就用圖書館借書證加上簽名代替，不過還是不太划算，因為辦一張圖書證要花兩百元。

坐上透明電梯到達頂樓。我從來不知道我有國小同學住在這麼豪華得住宅裡，如果早知道，我會常常來找她聊天，感染一下豪宅氣氛，可是當時遇到H的表情，並沒有住在豪宅的豪氣，反倒像，像是剛從落難的船上逃生下來的模樣。

打開門後，沒有我想像中的驚悚，但靜悄悄地讓我一點也不敢喘息，我四處尋找著貓的影子，但又怕被沒來由的影子嚇到。第一次膽子小到不行。

我看著屋內的擺設，就像這人打算住沒多久就要搬家一樣，簡單地不得了，唯一最講究的地方恐怕要數鋼琴旁邊的那個小空間。那是一面牆。牆上有一幅畫，畫裡面畫著垂下的椰子樹，結實纍纍的椰子下有一艘船，船上有兩個穿著紅衣服的情人。是情人吧，我想，沒有人會跟陌生人在大海裡划船。

畫下面有很多照片，有一個人的，有兩個人的，還有很多人的，沒有想像中的情人合照。可是照片裡，都看不到H的笑，或許有面對鏡頭的笑，但那個笑容帶著感傷，那種很深又像不被人了解的感傷。

我尋找可能看過H笑容的波斯貓，可是一點也沒有牠的蹤影，我開始懷疑，已經有人把牠帶走，不然就是牠老早餓暈了。可是當我看到陽台落地窗是開著的時候，沿著這陽台的台階，可以通向另一棟大樓，這真是詭異的設計，彷彿專門讓人可以逃生的通道。我不想想像貓是不是從這邊逃生了，或是有人從這邊把貓帶走了，因為兩者都讓我很難交差，畢竟那是一隻價格不菲的高級貓。

所以我繼續往走廊最底的房間走去，希望可以聽到貓飢餓的哀嚎聲。幾秒鐘的路程突然很遠，穿過兩旁的房間，總有種什麼東西會跳出來的預感。

我下意識地抱緊了我的背包，雖然裡面只有一張身分證、一把鑰匙跟忘了裝鈔票只剩下零錢的錢包。

當我走到最底的房間，打開房門，我看到了一個人。

不，身影躺在那裏。

是那隻波斯貓趴在哪裡。

我被自己嚇壞了，一瞬間，我以為看到了H。

我以為H在家。

我過去拍拍那隻貓，很怕牠轉過來的模樣是憔悴到不行的H，你可以說是我的幻覺吧，但我剛才真的這麼看見了。

波斯貓微弱地喵喵幾聲，貓毛掉了一床，我從來不知道波斯貓那麼會掉毛，我以為只有中年男子會因為抑鬱脫毛脫地嚴重。我看著牠說: 走吧，這裡可能不會有你要等的人了，我帶你回去吧。

但牠硬是賴在床上不肯走，而且抓著床鋪的力氣越來越大，弄到最後我只好強硬地拉住牠，就像要把孩子從玩具店拉開一樣。

就像把孩子從玩具店開拉一樣。我當時應該要知道那就是一個徵兆。

好不容易帶回寵物店，老闆看看牠，摸摸牠的毛，搖搖頭說，這隻貓生病了。

我不是獸醫，也不是貓的主人，只是清閒的打工小弟，所以我把貓交給老闆後，我就走人了。回去的路上，我回想那個房間、那張床，還有貓不肯離開的模樣，我覺得有種驚悚，但又十分淒涼的感覺。

可是怎樣的感覺卻又一點也說不上來。

寫下這個故事，是真的希望那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假如H看了之後，請趕緊回家，或者到寵物店安撫那隻受驚嚇又可憐的波斯貓。再不然，什麼都不想的話，就算打電話給我，一起喝個咖啡聊聊天也是不錯的。

我的電話號碼，就放在那個房間的床邊。

這就是我年末最大的期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