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不要我呢?」
我看不清你的性別樣貌,只知你有著稚嫩嬌軟的嗓音,總在黎明時分,抓著床沿,應該是一臉無辜地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有可能成為你老頭的人都只愛正妹啊!我又不是正妹。」
「那就去變成正妹啊!」
「不要。」
你似乎被我的堅決嚇到了,消失時連一縷輕煙都不見,但總是在下一刻我毫無防備時,又溜過來問我:
「為什麼不要我呢?」
為什麼不要你呢?
除了你無緣的娘不是正妹這個理由之外,我有很多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奈。
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將盒子裡最後一滴鮮奶倒進碗裡時,看到外包裝上幾行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字:
……抗生素殘留劑量檢驗合格……牛隻未注射rBST……實驗證實注射rBST與否對乳牛及鮮奶品質沒有影響……
你大概不懂這些句子在說什麼吧?
你無緣的娘,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據說也常在公雞快叫的時候,裝可愛吵你無緣的外婆睡覺;我想,你無緣的外婆、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都幹過一樣的好事。只是我們沒有你這麼命苦,都這麼久了還進不了娘胎。
要知道,我們的娘被吵起來後,不像你這懶惰的無緣的娘,可以翻個身繼續賴床睡到自然醒,而是得躡手躡腳下床(免得吵到你正好眠的無緣的曾外公、無緣的曾曾外公、無緣的曾曾曾外公……而招來一頓好打),餵雞餵豬還要煮一大鍋番薯飯餵飽全家人。
她們不像妳無緣的娘和長大後的無緣的外婆,想煮番薯飯,走到巷口的黃昏市場或超級市場,就可以找到從彰化苗栗嘉義台南高雄屏東宜蘭台東花蓮甚至中國泰國日本美國來的番薯;她們的番薯,是你無緣的曾外公、無緣的曾曾外公、無緣的曾曾曾外公……每天不論刮風下雨大太陽下田種來的。
不只番薯,餐桌上的米呀菜呀蘿蔔呀,還有過年時才會出現的雞呀豬呀,幾乎都是自己家田裡的,要不就是隔壁鄰居──我說的不是像你無緣的娘走出房間往左轉兩步敲敲門就會出現的那個小小黑黑的印度阿姨──而是得走路走個十分鐘二十分鐘甚至一集水果奶奶時間,穿過田埂果園才找得到的隔壁鄰居。
你無緣的外婆有時還會跟我說她小時候養豬怎樣怎樣,餓了就到家裡的果園爬樹摘龍眼的事。
在你無緣的娘第一次在青菜上看到肥肥的菜蟲差點奪廚房門而出的時候,你無緣的外婆只是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樣子,把軟軟的蟲挑起來丟掉。
「這表示菜沒有農藥。」她興奮地說。
我想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在看到菜蟲時也都是這樣鎮定的表情,把蟲挑掉,把菜上的土用水沖乾淨,切一切就可以下鍋;哪像你無緣的娘和無緣的外婆,總要把菜放在籃子裡讓自來水流個半小時才敢拿起來煮,看到菜上有蟲還高興得跟什麼一樣。
你知道嗎,你無緣的娘和無緣的外婆,住的公寓比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的鄉下小農舍,看起來乾淨舒適好幾百倍,可是在吃這件事情上,我們都沒辦法像她們一樣阿莎力。
她們的米呀菜呀水果呀都是自己種的,雞呀豬呀也都是自己養的,你無緣的外公老家還養魚喔!反正大部分的食物都是種來養來自己吃的,所以也不必在乎菜或水果有沒有長蟲或被蟲咬過,雞跟豬都是過年過節才會殺來吃,所以養個一年兩年三年讓牠們慢慢長大沒問題。
可是,在你外婆長大後,我們都不自己種米種菜種水果養雞養豬養魚,是住在彰化苗栗嘉義台南高雄屏東宜蘭台東花蓮甚至中國泰國日本美國的農夫,辛辛苦苦地在田裡飼養場裡漁塭裡幫我們種好養好送到市場,我們再去買。
絕大部分的農夫是很辛苦的;但是,如果種出來的菜或水果被蟲咬,我們就不會去買,他們只好在菜上水果上噴農藥殺蟲;那些養殖場裡的豬雞鴨羊牛,因為有很多人很多人想買,如果像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餵牠們剩菜或飼料慢慢長,就會有人買不到,他們就在飼料裡加了能幫這些動物長得快一點肉長得多一點的藥;不像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家裡,一隻豬睡一個房間,你無緣的娘吃的豬雞鴨羊牛是一大群睡一個房間,容易生病,所以這些人只好在他們的飼料裡加抗生素不讓牠們生病。
這些農藥和藥,既然能殺死蟲和讓動物生病的細菌,對我們也是有害的,所以我和你無緣的外婆才會想盡辦法把菜洗得乾乾淨淨;可是那些肉呀牛奶呀,裡頭的藥是洗不掉的。
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不用這些東西,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也可以種米種菜種水果養雞養豬餵飽全家人還能拿去賣,為什麼得餵飽你無緣的娘和無緣的外婆的人不行?
無緣的孩子,那是因為,我們的世界,和他們的已經不一樣了。
你無緣的曾外婆、無緣的曾曾外婆、無緣的曾曾曾外婆……他們一家人都在田裡工作,吃的喝的也都是自己從田裡取來;可是你無緣的娘和外婆都已經離開那樣的生活方式,不知道該怎麼下田,只能靠我們的金錢,換取其他人為我們從土地得到食物。
可是也因為這樣,我們沒有辦法決定,我們的食物要怎麼來。
我告訴過你,幫我們下田的人,可以在彰化苗栗嘉義台南高雄屏東宜蘭台東花蓮甚至中國泰國日本美國,如果在台灣,他們怎麼種出食物,得讓台灣的人民滿意;可是,我們管不到那些在中國泰國日本美國的人。
你無緣的娘現在是個窮學生,買不起那些沒有抗生素的有機鮮奶,只好去超級市場買據說是抗生素含量在美國聯邦政府的許可值下的鮮奶,還得看著鮮奶盒子上「有沒有注射生長激素的牛對鮮奶品質沒有影響」的鬼話;五年前,我住的這個國家有牛生了一種,人吃了牠們的肉也會被傳染的病,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裡的政府是怎麼確定沒有其他的牛也生病了;一年前,這個國家的豬肉,被發現有一種我們國家不容許的藥物,他們的政府就仗著我們需要他們的武器,強迫我們的人讓他們的豬肉能在台灣賣;最近,我們隔壁那個萬惡的國家,有貪心的人為了要讓他們的產品看起來更營養也能賣得便宜,在給小寶寶吃的奶粉裡加了不該加的東西。
你知道嗎,無緣的孩子,有時我看著這個世界,只覺得你無緣的外婆跟我說的,「有了你我的生命才會圓滿」這件事,真的好殘酷。
如果有一天,我跟現在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一樣有錢,能買個小牧場,所有吃的喝的都能自己種自己養自己做,也許我會找個不嫌棄我不是正妹的人,讓你能來到這個世界;但是現在,我不願意我生命的圓滿,得用你的不安全來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