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張文環前往保密局營救蘇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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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新店天空低垂,雲層像是被滾水燙過般翻騰不安。陰沉的氣壓籠罩著整座城市,鐵道上偶有列車駛過的轟鳴聲,撕裂沉寂的空氣。
張文環身穿一襲略帶灰塵的呢子長大衣,腳步急促地踏進保密局新店辦公大樓。他右手提著兩罐奶粉,手指因長時間握持而泛白,額頭上汗珠沿著鬢角滑下。他的目光堅定而急切,仿佛能穿透這棟高牆深院。張文環主動遞出名片,大廳裡警衛上下打量他,看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就認出這位在報章上常見名字的小說家,旋即通報內部。
辦公室內,偵防組的燈光昏黃,室內空氣混雜著煙草、老舊紙張和消毒水的味道。牆上掛著中華民國國旗與總統蔣介石肖像,兩者像是一雙陰冷的眼睛,默默注視來訪者的一舉一動。
「你們抓不到呂赫若,就只會為難他的女人。所謂罪不及妻孥,你們連孕婦小孩都抓,就不怕引起社會輿論抨擊?」張文環一進門就毫不客氣,語氣堅決,站姿筆直,聲音如寒風劈牆。
對面坐著的邢愛華中校,一身筆挺軍裝,軍帽重重地拍在桌上,猛然站起,眼神如刀。他跨步逼近張文環,冷冷道:「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竟敢跑來這裡撒野?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抓?」
張文環不退反進,與他幾乎鼻尖相碰,文環雙眼不閃不避:「我張文環也算活夠本了,今天敢隻身前來,身後事我都交代清楚了,還怕走不出這扇大門不成?好歹得跟你們主子討個說法!」
邢愛華手指幾乎戳上張文環的胸膛,怒意衝上眉梢:「算你帶種,姓張的,我就順你的意把你給抓起來問罪!」
這時,辦公室內門“咔嚓”一聲打開,一名身材魁梧、留著整齊分頭的軍官走出來。他目光銳利,一眼就察覺場中劍拔弩張的氣氛。
「不得無禮,愛華。」谷正文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壓,像是軍營裡熟稔的冷槍令。「原來是小說家張文環先生,久仰盛名,方才我的屬下說話不得體,請不要見怪。」
張文環略一拱手,卻未放下戒心:「上校客氣了。」
對方主動伸出右手:「小姓谷,偵防組上校組長。」
張文環想起呂赫若提過這人,心中略感安心,與他握了手,但握力未深,仍存警惕。
「谷上校,不知我弟妹蘇玉蘭母女,究竟是犯了什麼法,也被你們給抓來?」張文環直接切入重點。
谷正文笑容收斂,語氣轉為官方式的平穩:「張先生,蘇女士是我們請來協助調查的。軍事檢察官最近正在訊問她,關於呂赫若的下落。等訊問完畢,我們會送她們母女離開。」
「我看你們是白費工夫了,連我都不清楚呂赫若的下落,蘇玉蘭又怎會知道呂赫若的去處呢?」話剛出口,張文環便察覺自己失言,臉色一沉。
谷正文捕捉到語病,唇角微揚:「聽張先生這麼說,先生和呂赫若關係應該非比尋常囉?」
張文環不慌不忙地反問:「谷上校,難不成你們保密局對我張文環也有興趣?」
「大作家誤會了。」谷正文笑得和氣,眼神卻帶探試之意:「我只是想瞭解,為什麼你會隻身前來我們保密局?」
張文環從衣袋中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是一封致軍事法庭的請願函:「我來探視蘇玉蘭母女,如果可能我還想保釋她們。」
谷正文點點頭,收起那張紙:「張先生要探視蘇女士,這沒問題。至於保釋的請求,還得等軍事檢察官訊問完畢,確認她確實不知道呂赫若下落,我們才敢同意先生的請求。」
張文環收回冷笑,語氣堅決:「那麼,就請讓我和蘇女士面會吧。」
谷正文做出手勢,對邢愛華說:「我立即為先生安排。愛華,你帶張先生去女監。」
邢愛華雖極不情願,但仍強忍怒氣,冷冷瞪了張文環一眼,轉身在前領路。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張文環腳步雖重,卻如鋼鐵般堅定。長廊裡的電燈微微閃爍,他知道,等待他的,不只是一次探監,更是與時代對抗的一次搏命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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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監的會客室陰暗狹窄,牆面刷著泛黃的灰漆,角落一盞燈泡閃爍不定,昏黃燈光下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鐵窗之外,有一名軍士神情冷漠地監看,隔著厚玻璃與話筒,蘇玉蘭與張文環對坐,兩人之間不僅有透明的隔板,還有無形的審查與恐懼。
蘇玉蘭穿著一身灰色囚衣,臉色蒼白,眼窩微陷,嘴唇乾裂。她的雙手緊抱著懷中的幼女,孩子因驚嚇與陌生環境,早已不再啼哭,只睜著一雙無神的大眼望著來人。
張文環見狀,眼眶微熱。他緊握著話筒,聲音低沉而關切:「弟妹,這些人……沒有為難妳吧?」
蘇玉蘭抬眼望他,神色複雜,眼角迅速掃過站在後方、表情冷峻的刑中校,才回過頭來,用極平靜的語調說:「他們前後提我去問過三次,每次都是問赫若的下落……我說我不知道。他們也沒打我,只是不停地問……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語調平淡,卻讓人聽出強忍的委屈與恐懼。
「那就好……那就好。」張文環連說兩次,仿佛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他看了看懷中的孩子,忽然將手中的奶粉罐從袋中拿出,透過通氣孔比劃了一下,「我帶了奶粉來,先給阿妹仔頂著用。」
蘇玉蘭嘴角勉強揚起一絲感激的笑意,「謝謝你……文環大哥。」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熟睡的小女兒,眼神突然黯淡,「我從不怕死,也不怕這些牢獄之災……但我怕赫若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她聲音顫抖,手不自覺地收緊,小女兒在懷中翻了翻身,發出一聲細弱的哼聲。
張文環心裡一緊,身子往前傾了傾,話筒緊貼嘴唇,語氣堅定,「千萬別這樣想,弟妹。赫若不會希望妳這樣,他要是知道妳撐不下去,反倒會更難受。為了他,也為了這孩子……妳要堅強地活下去。我會再來,哪怕一次又一次,都不會放棄幫妳們。」
蘇玉蘭眼中泛起淚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掉下。她輕聲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求,只求赫若平安。你若有機會……幫我帶句話給他。」
「妳說。」
她聲音幾不可聞:「告訴他,玉蘭沒說什麼,也永遠不會說什麼。就算死,也會替他守口如瓶。」
張文環點了點頭,胸口像壓著千斤重石,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會替妳傳到。」
「奶粉就夠了,這裡雖然什麼都缺,但……還能活下去。」蘇玉蘭抬頭勉強一笑,「謝謝你,文環大哥。」
張文環望著她瘦削的臉龐,忽然語帶責任地說:「妳有孕在身,要吃營養些。下次我再帶些營養品來。這兩罐奶粉,妳和阿妹仔先一起分著喝,不要只顧小孩,自己也要顧好身體。我會盡快保釋妳們母女出去。」
話音落下,監視的軍士重重咳了一聲,彷彿在警告時間已到。蘇玉蘭輕輕拉過小女兒的手,在玻璃上按了按,像是在與這名「家屬」作最後道別。
張文環伸出手掌,貼在玻璃的另一側,兩手隔著透明的牆面無聲地對齊,像是命運中一道再難跨越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