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呂赫若求助辜顏碧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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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初夏的夜晚悶熱潮濕,巷弄裡積著一灘灘雨水。霓虹燈的光影在積水上顫動,時不時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泉州街的街燈昏黃,在夜色中勉強照亮青石板路的一角。
何雲軒腳步匆匆,穿著一件泛白的短風衣,汗水從額角滑落,雙眼警覺地掃視四周。他站在一扇木門前,輕輕叩了三下,門內沉默數秒,接著傳來一聲低問:「誰?」
「是我,何雲軒。」他壓低聲音回應。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縫隙,蔡孝乾探出頭來,燈光映在他銳利的輪廓上,他眼神一掃後方巷口,低聲說:「先入來厝裡,再慢慢講。」說著迅速將門打開一條縫。
何雲軒進門時腳步輕急,蔡孝乾立刻關上木門,插上橫栓。木門一合,隔絕了夜色與不安。兩人穿過狹長的走廊,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中堂書法,一盞油燈發出微弱光暈,牆角堆著幾捆書報和一只舊皮箱。
走至書房門口,何雲軒搓揉著雙手,略顯緊張地說:「蔡兄,深夜來拜訪你,實在情非得已……」
「我知道你最近的狀況,進來坐吧。」蔡孝乾輕聲說,推開書房門。
室內一盞掛燈泛出昏黃燈光,書架擺滿簡體字書籍與報刊,牆角一架破風扇正在緩慢旋轉。桌邊,一位身穿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在抄寫什麼,見兩人進來,立刻站起。
「我為你們介紹,這位是陳本江教授,曾經在北京大學任教。」蔡孝乾示意兩人相認。
何雲軒立即上前,主動伸手:「幸會,陳教授。」
陳本江微笑著與他握手,說:「你發表在《光明日報》的幾篇文章,我前後都拜讀過。文筆犀利,觀點獨立,有見地。」
何雲軒微微一鞠躬:「您過獎了。我只是站在台灣人的立場,說了一些該說的話。」
陳本江點點頭,目光沉穩:「咱們台灣就是需要你這種人。可惜那些來台的國民黨官僚,攏是酒囊飯袋,權力掛帥,對台灣本土聲音根本不屑一顧。」
何雲軒微微皺眉,目光轉向蔡孝乾:「蔡兄,我實話說,走到這一步,我也知道自己沒退路。今天是經朋友介紹,才鼓起勇氣前來求助。」
蔡孝乾拍了拍他肩膀,語氣誠懇:「何老師,你是有志青年,沒什麼好羞愧的。你是想離開台灣?」
「是的,我想設法去香港,親戚在那裡,可以暫時棲身。但現在港口戒嚴,我怕連船都登不上去。」
聽他說完,蔡孝乾低頭沉思片刻,臉上浮現難色:「實不相瞞,自五月二十日政府宣布戒嚴,各港埠都已嚴控出入,漁港連夜班都有人駐守,沒正當證件,寸步難行。」
何雲軒聞言垂下眼神,頓了一下,嘴角一苦:「這樣……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陳本江走近一步,語氣溫和卻堅定:「不必失望,何老師。眼前要緊的是保命。蔡兄提過你的狀況,我們準備在石碇鹿窟建立基地,那兒地勢隱蔽,你若願意,可與我同行。我們會保護你,也需要你這樣的頭腦。」
何雲軒猶豫片刻,望著兩人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頭:「我願意去鹿窟。說真的,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蔡孝乾點頭:「你這個決定是對的,現階段以保命為上。陳教授,你得到一位得力助手囉。」
陳本江伸出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暖的笑容:「歡迎你,何老師。」
何雲軒與他緊緊一握,眼神裡透出一絲久違的信念與決心。
窗外風聲微響,像是山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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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午後,陽光透過大窗戶射入,客廳內的空氣微微有些悶熱,散發著一股書香與老式木家具的氣息。辜家是一座古老的四合院,雖然裝潢依舊典雅,但歲月的痕跡在窗框和家具的角落里若隱若現。木質地板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房間裡隱隱傳來窗外街道的喧嘩聲,偶爾有車輛經過,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辜顏碧霞坐在深色的絲綢沙發上,淡紫色的洋裝映襯著她溫婉卻堅定的氣質。她身旁的桌上擺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呂赫若身上,雙手緩慢地捧起茶杯,嘴角帶著一絲憂慮的微笑,開口道:
「這陣子報紙有刊出來,整個事件我有初步瞭解。聽完你的遭遇,我也真替你擔心。你現在被官廳通緝,日後有啥米打算?呂老師。」
呂赫若低頭,眼中隱隱閃過一絲疲憊。他站在客廳中央,身上的深色西裝顯得有些緊繃,彷彿承載著過多的壓力。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他的臉色略顯蒼白。肩膀微微垂下,似乎承受著沉重的負擔。慢慢地,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卻帶著一絲無奈:「我想要籌一筆旅費,找機會偷渡去日本。」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低沉,「那邊相對安全,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四處受困。」
辜顏碧霞輕輕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呂赫若,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同情與憂慮:
「你大概需要多少現金?」
呂赫若抬起手,指尖輕觸額頭,似乎在思索,「現金兩千元。我用大安印刷所的股份,還有名下的房地所有權狀向妳質押,這些足夠了。我不會讓妳吃虧的。」
辜顏碧霞的眼神透過呂赫若的話語,隱約看到他背負的沉重壓力。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堅決:
「你是我女兒的音樂老師,現在有困難,人情道理上,我當然要幫忙你。」她微微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桌上的文件,語氣變得溫和,「那些股份和房地所有權狀,算是我暫時替你保管。日後,隨時可以來贖回去。」
呂赫若聽後,感激之情一時無法言表。他緩緩地從內衣口袋中掏出一疊文件,遞到辜顏碧霞面前。手指微微顫抖,語氣充滿感謝:
「真感謝妳,辜姐。這裡是股份權狀、房地所有權狀以及借條,請清點。」
辜顏碧霞輕輕地一笑,眼神裡帶著一絲溫暖,然後放下手中的茶杯。她不慌不忙地伸手接過文件,目光仔細地掃過一遍,然後將它們整齊地放在桌上,隨即抬頭對管家吩咐:「不用清點啦,這些東西我自然會妥善保管。管家,你帶呂老師去帳房,拿這筆錢給呂老師。然後,叫車送他離開。」
管家聽到指令,立即起身,站立得筆直,行禮後用低沉的聲音回應:「是,頭家娘。呂老師,請隨我來。」
呂赫若向辜顏碧霞深深鞠了一躬,眼中流露出無比感激的神情,雙手緊握,語氣誠懇:「我會記得這份情義,永遠不會忘。」
辜顏碧霞輕輕點頭,微笑著揮了揮手,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堅定:「走吧,呂老師。若是有機會,日後還會再見的。」
呂赫若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身,隨著管家一起走向帳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瘦弱的背影上,隱隱閃爍著一絲不安與希望交織的光芒。
第十三章 陳本江等核心成員前往鹿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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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山間的陽光灑下,空氣中帶著微微的潮濕和草木的清香。鹿窟山區的蜿蜒山徑上,四位身影漸行漸遠。陳本江、許希寬、陳義農和何雲軒一同徒步前行,腳步的節奏與四周的自然音響交織成一幅寧靜的畫面。樹木在山風中輕輕搖曳,偶爾傳來一聲鳥鳴或是遠處流水的潺潺聲。
陳義農抬起頭,看著前方起伏的山脈,聲音低沉但充滿自信:「教授,這村子裡有位陳春慶,是我的好友。他在地方上人面熟,若能獲得他襄助,由他牽線,應該很容易能取得地方父老的認同和支持。我想我們應該先去拜訪他。」
陳本江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他緩慢地點點頭,語氣穩重:「那很好啊!人地生疏,我們正需要這樣的引路人。」
隨著他們的對話,山間的空氣似乎變得愈加濃厚。陳義農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熟悉的調侃:「春慶仔曾在大陸住過幾年,對國民黨的所作所為,本來就有些不滿,我想他會樂意協助我們的。」
陳本江輕輕笑了笑,語氣更為堅定:「那麼我們得先說動他,邀請他加入我們的行列。」
陳義農拍了拍背包,從中掏出一張小地圖,指著上面的一個標記說道:「我正有此意。」
四人繼續行進,穿越一片密集的樹林,最終來到陳春慶家門前。陳春慶的三合院座落在山腳下,院外的青草地上盛開著野花,散發出濃郁的芬芳。陳義農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門,門開的瞬間,一位身材中等的男子迎了出來,他身穿傳統的草鞋和長衫,臉上掛著熱情的微笑。
「義農仔,啥米風將你吹來的?你不是一直待在故鄉三峽做木匠?」陳春慶的語氣中帶著熟悉的親切,他一把抓住陳義農的手,力道不輕,彷彿回到了多年前的青澀時光。
陳義農苦笑,摸了摸臉頰,語氣中隱隱帶著疲憊:「現在的時局這般混亂,自從『228事件』發生,我就離開故鄉,跟一些朋友四處奔走,組織民眾來對抗國民黨政府。」
陳春慶的神色微微一凝,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低頭輕輕叹了一口氣:「你真有心,自從我回來台灣,看到陳儀這群阿山仔胡白來,我也曾經和幾位朋友去台北參與抗議活動,卻是難成氣候。只好回來庄裡做山種茶。和你相比,我實在真沒出息。」
陳義農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鼓勵:「嘜怨氣啦,咱們都是不滿國民黨當局的,應該尻川(屁股)撿相偎。我帶幾位朋友來,打算在庄裡組織在地民眾,成立反抗組織。希望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作陣來打拼。」
陳春慶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便堅定地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按呢真好啊,我在庄裡人面熟,可以替各位牽線。」
陳義農微微一笑,隨後向其他三人介紹道:「我幫你介紹,這位陳本江教授,是我們的總指揮;這位是台灣大學政治系的何雲軒講師;這位是許希寬,我同故鄉做木匠的好兄弟。」
陳春慶一一伸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熱情地與三人握手:「幸會!幸會!」
陳本江也緩緩伸出手,堅定地與陳春慶握手,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欣慰:「春慶仔,歡迎你加入革命的行列,作陣為咱們台灣人打拼。」
陳春慶微微低下頭,謙遜地回應:「大家若不棄嫌,春慶仔願意為大家盡一份心力。」
陳本江微微點頭,目光誠懇:「春慶仔,我想要邀請你擔任咱們組織的書記,不知你有沒有意願?」
陳春慶微笑著推辭,雙手輕輕擺動,顯示出謙遜的態度:「書記?這是一份重擔哩,教授如此器重我,實在使我感到責任沉重。」
陳本江的語氣依然堅定:「不必推辭,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陳春慶輕輕點頭,然後看向四周的院子,語氣變得更為實際:「這段期間,諸位不妨先在我厝裡住下來,我會帶各位去拜會地方上的士紳。」
陳本江欣然同意:「那就麻煩你了,陳書記。」
陳義農接過話茬,眼中帶著一絲計劃的光芒:「春慶仔,咱們打算在這裡租一些地,開辦集體農場,搭建一些草厝,方便以後召集更多理念相同的同志。」
陳春慶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嗯,既然是要做咱們的根據地,當然需要安頓這些來自南北二路的同志。我名下有兩甲多的茶園和山田,就提供出來,給組織使用。另外,我會遊說我的兄弟姐妹,作陣來加入。」
陳本江聽後欣慰地點點頭,語氣滿是肯定:「如此真好,如此真好!」
陳春慶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憂慮,但他仍然保持著冷靜的語氣:「村長啟旺仔那方面,就我所知影的,伊讀台灣大學的小弟啟能仔在『228事件』發生沒多久,被軍隊打死在圓山,伊和國民黨的這個冤仇結很深,所以伊不但會加入咱們,還會全力支持咱們。」
陳本江欣慰地笑了,拍了拍陳春慶的肩膀,語氣中滿是信任:「若是這樣,我就更加放心囉。有村長全力相挺,咱們要說服這裡的村民,就輕易真多哩。」
四人隨著陳春慶的安排,開始進入屋內,準備策劃接下來的行動。隨著屋門關閉,外面的山風愈加猛烈,彷彿在訴說著即將來臨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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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午後細雨甫歇,鹿窟村半山腰的濕潤空氣裡夾雜著泥土與茶葉的清香。矮屋紅磚牆上掛著一排發黃的草帽,屋簷下滴水沿著竹簍緩緩滑落。客廳內,一盞昏黃燈泡垂掛在天花板中央,勉強照亮室內的老舊藤椅與雕花木桌。
陳春慶領著陳本江、何雲軒、陳義農、許希寬踏進門,脫鞋時鞋底啪地一聲拍上門檻。屋內的濕氣讓地板泛著淡淡霉味,但整齊而溫暖的擺設,流露出主人的好客與勤儉。
「啟旺仔,我帶了幾位朋友過來,伊們攏是咱們台灣的菁英份子,反對國民黨當局暴政統治的。」陳春慶拎起帽子,輕拍幾下雨水,語氣穩重而低沉,「目前暫時住在阮厝裡。」
陳啟旺穿著一件褪色藍布衫,腳踏草鞋,爽朗地笑著:「來者是客,諸位請座。」他轉頭喊道:「阿妹仔,妳去泡茶來。」
只見角落一位年輕女子輕輕放下織布機上的線軸,低著頭走向茶水處,穿過兩條藤椅之間,裙擺微微搖曳。她名叫陳如玉,是啟旺的妹妹,動作靈巧地提起銅壺、掀蓋、放茶葉,熱水注入壺中,蒸氣立刻氤氳四起。
何雲軒望著她清麗的側臉,失神了幾秒。
「喂——」陳義農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回神啦,老師。」
何雲軒一怔,紅著臉笑了笑,連忙把手裡帽子握緊遮住下巴。
陳春慶笑著轉移話題:「旺仔,木盛兄,我來幫你們介紹,這位是陳本江教授,是阮們的總指揮;這位是台灣大學講師何雲軒;這位是我的換帖兄弟陳義農,這位是許希寬,兩位攏是來自三峽的木匠師父。」
「歡迎諸位來到阮這處小所在。」陳啟旺一邊遞上椅子,一邊細看何雲軒,「這位何老師,我好像在《光明日報》上,曾經讀過你寫的文章喔。」
「確實是小弟寫的,」何雲軒一邊接過茶杯,一邊微笑點頭,「在文章裡我批評政府施政,因此……惹來一些麻煩。」
「莫怪喔!」陳啟旺一拍大腿,興奮道:「我就說你的臉生得眼熟——中央日報上登出你的寫真嘛!」
何雲軒臉色有些難堪,正欲開口,陳春慶搶先說:「旺仔,何老師現在是保密局的通緝犯啦,他自己歹勢講。」
「這有啥物可歹勢咧?」陳啟旺毫不在意,喝了口茶,一抹嘴笑道:「能夠被保密局發佈通緝,這是咱們正港的台灣菁英。我啟旺仔最欣賞這種有正義感和使命感的少年郎!」
陳本江輕咳一聲,站起身來正色道:「聽村長這樣講,我對你十分欽佩。」
「你客氣囉。」啟旺輕拍藤椅靠背,語氣變得低沈:「雖然我只是個庄腳漢,沒讀多少書,但社會的變化我不是看不懂。陳儀那群從對岸來的貪官,把咱們台灣攪成這副模樣……」他聲音漸沉,眼眶泛紅,「我親弟啟能仔,就是在『二二八』的時候,被他們打死在圓山……這條冤仇,我一日也不敢忘。」
「啟旺仔一向就是這種烈火個性,恩怨分明,」坐在旁邊的廖木盛插話,他中等身材,戴著一副老花眼鏡,臉色沉穩。
陳本江走近一步,誠懇道:「咱們台灣人就需要有你這種骨氣,才不會讓國民黨當局呷死死。你弟弟的事情……我們也感到無比哀傷。」
啟旺站起身,握住陳本江的手,聲音哽咽:「血債血還,這筆帳……我一定要替啟能仔討回來!」
一時屋內沉默片刻,只有茶水聲與木椅吱呀作響。
「旺仔,」陳春慶打破沉默,「我這群同志,打算暫住在你們庄裡,組織在地民眾,一起為台灣的未來盡一份心力。」
陳啟旺擦了眼角的淚:「這樣真好啊!咱們這裡就是沒出能人。若有人願意領頭,組織大家,將來咱們就有望推翻國民黨的貪腐統治,家己當家做主。我旺仔算一份,木盛仔,你咧?」
「你都撩落去了,我怎會閒著?」廖木盛也笑著站起來,握了握陳春慶的手,「也算我一份好了。」
陳本江看著兩人,激動地走前一步,雙手緊握著啟旺與木盛的手:「歡迎兩位加入人民革命的行列,今後咱們就是同志了。」
陳春慶也點頭:「今後組織村民方面,還得請兩位多多協助。」
「這方面我沒問題啦!」啟旺熱切地說:「我們村裡多是茶農、礦工,雖然書沒讀多少,但眼睛雪亮著咧。國民黨這幾年貪汙無道,大家罵聲連連,若有人願意出來帶頭,定會有不少庄民響應。」
「不過組織既然設在這裡,也需要經濟方面的支持……」陳春慶小心翼翼地說。
「這點你們儘管說,」啟旺拍了拍胸膛,「我做得到的範圍裡,一定挺你們到底。」
陳本江感動不已,緩緩站起身,躬身致意:「我們想租些地,開設集體農場,自給自足,也安置前來投奔的同志。」
啟旺點點頭:「這個應該沒問題。我名下就有快十甲山坡地,閒著長草。你們若要用,儘管拿去種。其他不夠的,我叫木盛仔再去聯絡地主,他在農會辦事,對地頭清楚,會處理得妥妥當當。」
「旺仔,木盛兄,」陳春慶眼神堅定,「組織日後若有成,必定不負你們今日之恩。」
烏雲悄然散去,窗外霧氣稍退,遠山重影依稀,宛如一幅濕潤沉默的山水畫。這場會晤,就如細雨初晴,默默在台灣偏鄉埋下一顆希望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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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廟前的廣場上,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幾隻土雞在廟埕邊啄食著地上的穀粒,一旁小孩追逐嘻鬧,卻被家長低聲喝止。幾張長條桌擺在廣場中央,長板凳排成兩列,簡陋卻不失秩序。桌上擺著茶壺、瓷杯和一盤盤剛炸好的米香、花生糖,一股熱騰騰的鄉土氣息瀰漫開來。
四、五十名村民陸續趕來,有的還穿著沾滿泥土的工褲、礦帽未摘,有的拄著竹杖、牽著孫子,三三兩兩圍坐,耳語不斷。陳啟旺穿著一身藍布長衫,從廟埕後方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筆記本。他一邊整理著書頁,一邊以爽朗的口氣開場:
「咱們鹿窟村各位父老兄弟,小弟啟旺仔今仔日召集各位來廟埕,召開這場座談會,一方面是要向各位介紹幾位重要人物,另一方面是要請伊們向大家說明,未來咱們庄頭將進行的開發計畫。」
群眾安靜下來,眼光集中到站在長桌後方的幾位來客身上。
站在他旁邊的陳本江,一身灰布長褂,肩膀挺直、聲音宏亮,他向前跨一步,右手輕按胸前,微微鞠躬後說道:「各位鹿窟村的父老兄弟姐妹,小弟陳本江,今日與幾位同志初來貴地,先感謝陳村長、木盛兄和春慶仔的熱情款待,讓我有種回到自家庄頭的感覺。大家應該攏知影,自從國民黨接收台灣,這四五年來,咱們百姓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語氣一轉,緩緩舉起右手握拳,聲音堅定:「陳儀這些貪官污吏,講得一套做得一套,不但欲食、佮欲拿,最終才爆發了『228抗暴事件』!」
此話一出,人群中泛起一陣騷動。幾位老者交換眼神,一名婦人忍不住輕聲說:「那陣子,我老公攏不敢出門⋯⋯」
陳本江順勢往前一步,目光掃視全場,語氣更為沉重:「國民黨派軍警、情治單位四處抓人,講人是暴民、亂黨,其實被掠走的,攏是咱們的老師、學生、社會上有名望的士紳。這些人,是台灣社會的頭人骨,結果被判刑、甚至直接槍斃。目的只有一個:消滅咱們反抗的意志,讓台灣變成無聲的監牢。」
坐在第三排的礦工周生發皺起眉頭,忽然站起,聲音粗啞卻充滿力道:「你講的我都同意啦!但是國民黨有槍有兵,我們是種田的、礦下挖煤的,手無寸鐵,拿啥物跟伊們拼?」
全場鴉雀無聲,連遠方的雞叫聲都被壓住似的。
陳本江微微點頭,繞過桌子走向周生發,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輕拍他的肩膀:「阿兄,你問得好。這就是為什麼咱們不能再沉默。若繼續怕死,咱們會被逼到無路可走。我問你,若咱們這代人選擇沉默,咱們的孩子、孫子,會怎樣看咱們?他們會怨嘆咱們是縮頭烏龜,害他們繼續受苦。你願意伊們一輩子過這種日子嗎?」
周生發低下頭,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他沒有回答,卻重重點了點頭。
此時,陳啟旺再度站起,聲音哽咽:「我小弟啟能仔,當年在圓山被阿山仔開槍打死,伊只是讀大學,從來不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問大家,這條命要向誰討?」
一旁的陳春慶也走上前,拍了一下長桌,大聲說:「啟旺仔的小弟,只是萬千受難者中的一個。我聽講,咱們庄裡不只一戶人家,有類似的遭遇。咱台灣人的命,真這麼輕賤嗎?經過日本人統治五十年,咱們換來的是什麼?更大的苦難!」
村民間低語聲逐漸轉為交頭接耳,有人攤開雙手與鄰座激烈討論,有年輕人偷偷舉起拳頭,還有礦工抿著嘴站了起來,目光堅定地看向台前。
這時,廖木盛緩步走上前,補上一句:「各位鄉親,咱們今日只是初步座談,未來咱們鹿窟庄要成為祖國解放台灣的重要基地。到時候,咱們的田產自己分配,咱們自己當家做主。各位想想,有這種日子,是不是比現在好過?」
掌聲不知從哪裡開始響起,漸漸在廣場上蔓延開來。村民的臉上,浮現的不再是迷惘,而是一絲久違的希望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