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賽夏族東河市集
牛車夫趕著拉車黃牛緩緩走在迂迴曲折的山坡路上,日長貴、日美蘭、佐久信夫正坐在牛車後座,目的地是賽夏族東河社,他們此行將參觀畜牧場。
坡道兩旁,高及人腰的蘆葦盛開著白色的穗狀花,白茫茫的花海間點綴著幾處雜木林,這裡曾是賽夏和泰雅族祖先們火耕時的農地。
「信夫君,過兩天你就要啟程回去竹南郡,希望這些日子我們的安排能讓你滿意。」日長貴禮貌地說。
「長貴君你客氣了,這些天多有叨擾,信夫衷心感謝。」信夫拱手回禮。
「信夫君回去後,還望多替我們聯興庄美言幾句。」長貴順口提出。
「那是當然。這裡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好山好水,真讓人捨不得離開。」信夫微笑著慨然允諾。
日長貴端正神色,表現出主人待客的熱情說:「那沒問題,倘若信夫君歡喜,歡迎您常來此盤桓數日。」
「令妹美蘭姑娘廚藝很好,竹筒飯、辣椒拌生山豬肉、烤山羌,清蒸尊魚這些野味都是我以前沒見識過的,讓我大開眼界而且大飽口福。」信夫開朗地笑著,把話題帶到美蘭身上。
「信夫君,你可能只知道我妹烹調和編織手藝,其實她的拳腳功夫和射箭追蹤的獵技,可真是一點也不含糊,絕不輸給年輕小伙子呢。」日長貴當然瞧出其中端倪,也樂得替妹妹敲邊鼓。
信夫睜大眼睛表情驚訝:「真的嗎?令妹不讓鬚眉,信夫非常佩服。哪像我拳腳、射箭樣樣都不會,只懂一些皮毛的劍術,看來我得向令妹拜師學藝了。」
美蘭嬌嗔著搖手說:「佐久先生別聽我小哥吹牛皮,我們聯興庄裡的青年男女,成年以前,都必須接受三、四年的狩獵和格鬥訓練,經考核通過才行,我才學了一、兩年,拳腳工夫還只是皮毛而已呢。」
日長貴拊掌大笑說:「哈哈哈!我家小妹就是臉皮薄。」
信夫見此兄妹倆相互拆台,覺得有趣,也不禁笑了。
談笑間,牛車已抵達東河社社口,周圍是兩人高的原木籬柵。值班守衛看見來人是長貴和美蘭兄妹,立即差人進去通報。
牛車駛進社裡,沿東河的右岸緩坡台地,井字型的街道,整齊地羅列著百數十戶土埆茅草屋,各種店面,吃食、農產、水果獸肉、五金鋤犁農具、衣服布料靴鞋帽子、胭脂水粉、中藥酒品、鹿皮鹿茸牛皮、棺木店剃頭攤琳瑯滿目,日常所需應有盡有,儼然就是一處機能齊全的市集。街道上兩三百人穿梭來往,多數穿著賽夏和泰雅服裝,間雜著少數客家人和閩南人,他們正忙著採買各樣生活用品。兩旁的店家都與長貴
、美蘭兄妹相熟,主動揮手和他們打招呼。
「長貴君,這裡的市景相當繁華。除了屋舍建材稍嫌簡陋之外,和竹南郡街內所見似乎並無兩樣。」信夫興緻高昂地說。
「的確,我們南庄是個典型的山地鄉,南面泰安,西連獅潭、三灣,北與峨眉為鄰,東面則以鹿場大山和五峰接連。東河社這裡的市集是我們聯興庄貨物集散場,種類繁多而且價廉物美,所以這附近二十幾個大小部落和村舍百姓,都喜歡來東河添購日常生活用品。」日長貴隨即作了說明。
「你們聯興庄,擁有林場、樟腦工廠和牧場,多角化經營方針,生意做得相當成功,如此的優越條件,正是我們三井會社投資合作事業的理想夥伴。」信夫充滿信心地說。
日長貴突然語調一改,語重心長地說:「唉!我也深深期望真如信夫君所說的,三井會社和聯興庄彼此能在誠實信用的基礎上,結為事業上的夥伴。」
信夫表情略顯驚訝問:「長貴君怎麼突然會有此喟嘆?莫非貴庄對於和我們三井結盟仍有顧慮?」
「實不相瞞,信夫君,我知道你為人處世率真正直,是性情中人,坦白說,我們聯興庄裡的長輩們,都不看好與你們三井會社的合作開發案,因為我們對於你們能否確實遵守商業上的誠實信用,仍抱持相當保留的態度。」日長貴趁機說出己方的憂慮。
信夫感到困惑不解問:「長貴君何出此言?既然雙方有意結盟,商務往來理所當然應該誠信無欺。我佐久信夫在三井會社雖然地位卑微,不免人微言輕,但卻不會也不容坐視欺壓拐騙的事情發生。誠實信用是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捨此不為,如何能立足於社會呢?」
「信夫君,你是有為有守的青年,我長貴為方才的失言向你致歉。」日長貴拱手表示歉意。
「既然你們有所顧慮,回去竹南郡後,我便如實將你們的心聲反應給宮本社長。」個性老實的信夫,如此提議。
日長貴連忙搖手說:「這事萬萬不可說出來!信夫君。」
信夫再次感到疑惑問:「為什麼不呢?」
日長貴苦笑地解釋說:「一旦你向長官如實反應,若貴社並無狼子野心,則我們聯興不免落得狐疑瞎猜、庸人自擾的尷尬處境;然而要是貴社當真存心不良,你這席話恐怕會打草驚蛇,讓貴社高層往後對我們越加緊壓迫。」
「那我佐久在這整件事情上,究竟能幫你們什麼?長貴君不妨直言明說。」信夫認真地問。
「信夫君只需在一旁細心觀察貴社高層動靜,到時候便知道我今日所說,並非無稽之談。如果信夫君願意幫忙我們,可以預先將不利於我方的消息差人走告,好讓我們及早準備因應,這樣的恩惠,對我們就已經足夠了。」日長貴說出他的想法。
「好吧,這是我做得到的,我佐久不是一頭是非不分、毫無主見的青盲牛,同流合污的骯髒事我絕不接受。」信夫總算弄懂了,於是爽快地允應。
言談間,牛車已經過市集,視野如卷軸般一下子展開,眼前只見寬廣的緩坡草原,約略分成三個區塊,以木柵圍籬。前面這區圈養水鹿、山羌 和山羊,面積最大。東邊稍後那區接近鵝公髻山麓,水草豐美有大東河支流經過,畜養黃牛、水牛,西邊森林綿延,上接向天湖那區面積較小,則分別圈養著山豬和家豬、家禽。這裡正是動物繁殖場,風吹草低,牛羊啃著青草,果真別有一番風情。
門口守衛拉開拒馬,讓牛車駛入。牧場主人日長富和東河部落頭目阿里‧庫馬連袂出來相迎。
阿里臉上堆滿笑容說:「歡迎歡迎!」
「阿里叔叔,二哥,今天帶客人來參觀牧場。」日長貴站起身,大聲說。
牛車停妥後,三人隨即起身,下車時信夫伸手欲扶美蘭,沒想到美蘭身手俐落,不待信夫來扶,一手按著側桿,早已輕身躍下,讓信夫看傻了眼,忍不住鼓起掌來:「好俊的身手啊!美蘭。」
「叔叔,待會兒煩請您導覽。」日長貴拱手行禮。
阿里開朗地笑說:「應該的。先進來館內休息喝茶。」
三人隨阿里、長富沿牧場右側邊緣,走一小段石板路。小路以三尺長衫木原木柵欄,分隔開草場。柵欄附近吃草的幾隻水鹿,聽見美蘭撮口作聲呼喚,竟紛紛圍過來,絲毫不怕生。
信夫好奇地問:「這些水鹿好親切呢,一點兒都不怕人。」
日長富笑著:「那是因為牠們聽見奶娘美蘭叫喚,所以擠過來向她撒嬌呢!」
美蘭慈愛地撫摸著這幾隻水鹿的頭,信夫興奮地彎下腰,也伸手學著美蘭撫摸水鹿的頭,然後對著美蘭傻笑。四目相接之際,美蘭覺得不好意思,趕緊低下頭去。
迎賓館位置在市集後方一處略高而平坦的台地上,佔地面積約一甲。居高臨下視野遼闊。外圍圈著原木木柵圍牆,外觀和大型山寨無異,門口守衛四人。會館主體建築物離地約三尺,是典型的干欄式(高架式)原木建築,由一座寬木扶梯連接上去。裡面分別有宴會大廳、會議室、十間客房、廚房、淋浴間、警衛室。
眾人走上約三尺高的原木階梯,進到迎賓館。
寬敞舒適的宴會大廳,正面牆上掛著一頭黑熊和兩隻雲豹連頭帶皮標本,兩側牆面則裝佈著水鹿頭標本和山羌山羊毛皮,色彩鮮麗的大型編織布上,有山水花鳥飛禽走獸等圖案和神話傳說故事。大廳裡擺設十張大型原木桌子,桌面採用原木主幹,漆上桐油打磨刨光,年輪清晰可見;桌面上的竹筒花瓶裡插著一叢蘭花香草,品種相同卻有紫白粉紅顏色各異。椅子也是就地取材,使用一截截原木樹幹,沉重厚實。大廳裡原木散發的自然香氣,混合著蘭花香草的香味,令人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眾人順序入座,兩位賽夏少女捧著茶盤和點心盤前來,把茶具組和五、六道精緻的小點心往桌面擺好,接著替眾人倒茶。茶杯是大型的孟棕竹筒,竹面上雕刻著各種花草圖案。
阿里伸手招呼說:「佐久先生,請用茶。」
信夫這時正摩搓把玩著茶杯:「好別緻的茶具呢!我還是頭一回見到的,我故鄉京都的磁杯做工雖細膩,圖案卻沒有這竹筒上面的清新自然。」
阿里微笑著點頭說:「竹筒上的花草圖案,都是本地的山花野草,讓你見笑了。」
信夫抬起頭說:「哪會呢?這上面的花草,有些我還叫不出名字來哩。」
「你手上拿的那只刻的是鳳仙花,美蘭手上的是一葉蘭,長貴手上的是紫花藿香薊。」主人阿里逐一介紹。
「那紫色花我在來這兒的路上看到很多,而這一葉蘭花我現在看到了,就是桌面上。」信夫愉悅地說。
阿里贊許說:「佐久先生好眼力。」
信夫笑盈盈地說:「這種蘭花就這麼一片葉子相伴,紅花配綠葉,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太神奇了!」
「這一葉蘭性耐溼寒、花期又長,我們把它當做求愛的情人花,一花一葉相依相偎,象徵有情男女不離不棄,共結同心命運相繫,此情生死不渝。」長貴說明一葉蘭的典故和作用。
信夫感動地說:「喔?原來這一葉蘭真是情人花,好浪漫呢!」
服侍的賽夏少女正把乾茶葉、花生、黑芝麻、杏仁果、南瓜子和幾種果仁,在陶缽裡以陶杵碾碎。
信夫又問:「這缽裡面的是什麼?」
「這是我們客家族人用來招待客人的擂茶,當作正餐前的點心飲料。」長富說。
信夫露出驚訝的表情:「擂茶?我聽同事們說過,在聯興庄裡看過,但那時我還不知到這缽和杵的用途,還以為是研磨藥粉用的。」
長富笑說:「信夫君,你在庄裡時,應該曾經喝過,不是嗎?」旋即轉向美蘭問:「小妹,妳應該做給信夫君吃過吧?」
信夫搶著說:「現在我想起來了,這幾天早餐,美蘭都端來一盤早點,裡頭有一大杯香濃的飲料,就是這東西。」
長貴朗聲說:「幸好你及時想起來,否則我妹可要蒙受『招待不周』的冤枉了。哈哈!」
信夫搔著頭不好意思:「是啊!對於飲食,我這人總是太健忘了。」
阿里舉起竹筷子招呼大家:「來,來,請用茶點。」
桌上的幾碟點心有芭樂乾、薑餅圈、糖漬楊梅、小米薄餅和裹著花生粉的糯米麻薯、裹著綠茶粉的芋頭泥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