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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詩講稿》-1
2026/06/08 05:2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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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詩講稿》-1
書名：迦陵說詩講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本書是葉嘉瑩先生融會古今中外文藝理論之精華，對中國古典詩歌的全新解讀，新穎而不偏頗，深刻而不深奧。作者深入淺出的講解，對中國古典詩歌做出了清晰透徹的闡釋，並將中西方文藝理論講解得深入淺出、平易近人。
【Excerpt】
〈從「賦比興」談詩歌中興發感動之作用〉
[什麼是「賦比興」]
……
「賦、比、興」就是詩歌的作法。你說這「賦、比、興」太古老，我們現在講寫作的方法，是一大套一大套的詩歌理論。其實，「賦、比、興」所講的是非常簡單的「心」與「物」之間的關係。……
……
《毛詩》所說的「賦、比、興」最簡單的理解，就是作詩的三種方法。「賦」，就是「直陳其事」，直接把事情說出來；「比」，就是「以此例彼」，用這件事情來比喻那一件事情，「例」就是「比」；「興」，就是見物起興，就是一種感發，你看到一個東西，引起你內心之中的一種感動，這就是見物起興。……
……
「興」是完全自然的感發。「比」是經過你自己理性的安排。「賦」呢？賦是直陳其事，就直接說明，不需要一個外物的鳥獸草木的形象。……
……
假如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種詩歌的感情，那我們怎麼樣來寫呢？我們告訴你的有三種不同的寫法：一個是由物及心，一個是由心及物，一個就是平鋪直敘，即心即物。我現在不是只給大家講一個作詩法，然後你就死板地記一個作詩法，跟1加1等於2似的，給你一個死板的程式叫你背下來，不是的。是告訴大家什麼呢？詩，你要做一個作詩的人，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是你內心有所感動，才用言辭來表達你的感動。所以，重要的是什麼？是你有了作詩的感動。不是你做出來就算了，是你做出來的詩，要帶著你的感動，要足以傳達你的感動，這才是成功的詩。如果你自己很感動了，寫出詩來，不使讀者感動，不能夠傳達你的感動，那就是失敗的詩。如果你沒作，你就沒有詩；你作了，而不能傳達你的感動，你就是失敗的詩人。所以，怎麼樣傳達你的感動很重要。
……
[西方文藝理論中關於形象的幾個名詞]
西方的文藝理論非常注意形象（Image），所以「Image」是非常重要的，你看西方的所有文論、詩論，往往長篇大論地來討論這個「Image」。西方所說的形象，我試著也給它做了一個歸納，有幾種情況：一個是明喻（Simile）。什麼叫做明喻呢？就是你把比喻明白地說出來，像李白的《長相思》：「美人如花隔雲端。」他說那個美人像花一樣美麗，他把那個「如」字就說出來了。
西方還講一個隱喻（Metaphor）。比如像杜牧之的《贈別》，他說：「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杜牧之向來是個比較浪漫的詩人，他說拐州路上有一個最年輕而且最美麗的女孩子，只有十三歲多一點，好像那豆蔻梢頭初放的花朵。這是「豆蔻梢頭二月初」，他所比的是那個十三歲的美麗的女孩子。可是他說這個女子如同「豆蔻梢頭二月初」的花朵嗎？沒有，他沒有用這個「如同」的「如」字，沒有說明，所以這個是隱喻，是「Metaphor」。
還有轉喻（Metonymy）。轉喻就是你用一個相關的名物，轉過來，比喻這個東西。陳子昂寫過三十多首《感遇詩》，有一首說「黃屋非堯意」。什麼是「黃屋」呢？「黃屋」就是皇帝所坐的車子，皇帝所坐的車子裡邊都是一種非常明亮的黃顏色。在封建時代，只有帝王才許用這種顏色，普通的老百姓是不可以用這個顏色的。所以「黃屋」，就是皇帝所坐的那輛車子，這裡轉過來代表皇帝。「黃屋非堯意」是說堯舜並不是他自己真的要做帝王的，他做帝王是以天下為已任，所以「黃屋非堯意」就是轉喻。
還有象徵（Symbol）。像陶淵明詩裡喜歡說松樹，什麼「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飲酒二十首》之八），「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和郭主簿二首》之二）。在陶淵明的詩裡，那青蒼的松樹，永遠都代表著一種堅貞的品格。「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飲酒二十首》之四）。陶淵明寫一隻彷徨無定的、找不到一個落腳之處的飛鳥在高空中盤旋，這麼疲倦卻找不到一個棲止落腳的地方，最後它看到一棵松樹，一棵孤獨而又挺拔直立的松樹，它覺得這是它應該落下來的所在，所以就「斂翮遙來歸」。陶淵明的詩寫得真是妙！真的是美好！你看那女蘿、藤蘿，總是趴在人家的樹幹上，或者趴在一個木頭竿子上；陶淵明說「孤生松」，就是孤獨的一棵松樹，不假借任何的外力，不依傍任何的草木，自己站直的。說這隻鳥飛來飛去，在多少個林木中徘徊，哪一棵樹，哪一個林木是值得它落下來的？它張開翅膀，這麼疲倦，而當它找到這棵松樹，「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它就把翅膀一閉就落下來。所以這松樹在陶淵明詩裡邊代表著那種堅貞的品格。
前文我說的陶淵明那首「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的詩，是說在叢林之中，黃色的菊花開了。黃顏色這麼明亮，老遠的在一片蔥翠之中，就看到那黃色的菊花了。「青松冠巖列」，那一排青蒼的松樹在山上這麼挺拔地立著。陶淵明就讚美這樣的菊花和松樹，他說這樣的菊花和松樹是「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和郭主簿二首》之二）。「懷」字寫得好，表明不是外表塗上去的顏色，是深藏在他内心之中的美。在秋風的凜冽之中，當外物凋零的時候，菊花開得是這樣的明豔，松樹仍然是這樣的青蒼。所以他說「懷此貞秀姿」，那真的是堅貞，是耐得住艱難、困苦、寒霜、雨雪的。而還這麼美，所以是「貞秀姿」。「卓為霜下傑」，真是卓然挺出，而就是在嚴霜的摧殘之中，才看到它的這種美好的姿態。這裡松樹是象徵，是Symbol。在陶淵明的詩裡，松樹是「懷此貞秀姿」的象徵。
另外一種是「擬人」。擬人大家都比較熟悉，就是把它比做一個人，「Personification」。
像晏幾道「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蝶戀花》）。紅燭沒有感情怎麼知道自憐？他把紅燭看成人，「紅燭自憐無好計」。說你們兩個相愛的人就要離別了，「紅樓別夜堪惆悵」（韋莊《菩薩蠻》），那我一支蠟燭也幫不上你們的忙，也沒有辦法，所以「夜寒空替人垂淚」，就只有替你們流淚。這是把蠟燭擬人化了。
還有「舉隅」（Synecdoche）。孔子說：「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論語。述而》）孔子教學生說：告訴你這是九十度的角，你就應該知道那三個也是九十度角。如果告訴你一個，你不能同時理解那三個，我就不再告訴你了。這是孔子教書的辦法。不像現在的學生，你每一個角都告訴一次他還不記得，是不是？孔子說「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隅」是一個角。「舉隅」呢，就是你不用舉外物的物象的全部，你只舉它的一部分，就概括了全體。像溫庭筠的詞，有一首《夢江南》，他說：「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這裡的「帆」只是船的一部分，他沒有說「過盡千船皆不是」，為什麼他不用「過盡千船」？因為「船」只是說明，說得很笨。可是「帆」呢？白帆，遠遠的一個影子，所以你看李太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就是一個白色的船帆，搖搖搖搖地搖得那麼遠，你還能看到那個帆影。所以帆是那麼明顯的一個形象，它是船的一部分，就代表了船的整體了。這個是舉隅。
還有「寓託」（Allegory）。像張九齡的《感遇詩》：「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後邊就是我們所引的那兩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你看那蘭草的葉子，春天長得這麼茂盛；桂花的花朵，秋天開得這麼明亮。「蘭葉」是蘭花的葉子；「葳蕤」是茂盛的樣子。「桂華秋皎潔」，這麼有光彩；「欣欣此生意」，一片欣欣向榮的一個生命成長的喜悅。「自爾為佳節」，「自」就是自己，「爾」，就是彼此。他們自己彼此各有各的美好季節，春天蘭葉的 蕤，秋天桂花的皎潔，都表現了欣欣的美好的生命。「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哪裡想到這山林之中有一個隱居的人，「聞風」，一陣香風過去，不管是蘭花的香，還是桂花的香，那「林棲者」對此生出一種愛悅之心。他覺得蘭花這麼美，桂花這麼美，而且想把蘭花折下來，或者想把桂花折下來。所以，張九齡說「草有本心」，蘭花的茂盛，桂花的光彩，這是它草木本身的生命啊！中國古人還有一句俗話說「蘭生空谷」，蘭花就是生在一個寂寞的山谷之中，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它「不為無人而不芳」，它不會因為沒有人讚美和不欣賞它，它就不芳香了。因為那芳香是蘭花的本質。杜甫說：「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如同向日葵傾向太陽，它生來就是如此，不是外力能夠改變的。所以蘭花的芬芳，桂花的皎潔，它的自然芬芳美好，是它生命的本質。「何求美人折？」不是為了讓人來攀折才芬芳的！這裡所取的蘭葉、桂花的自然芬芳，象徵了一種美好的意志、品格和操守。所以，整首詩是一個寓託，一個「Allegory」。
西方文論還有一個比較復雜的，是艾略特（T. S. Eliot）提出來的「 Objective Correlative」（外應物象）。「Objective」是客觀的，外在的，「Correlative」是相關的。「ObjectiveCorrelative」我把它翻譯成外應物象。我不知道「Objective Correlative」有沒有現成的翻譯。李商隱有一首詩《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這首詩前面六句都是「Image」，都是各種不同的形象，是一大串的形象，表現了一串的情意。像這種不明言情意，而全藉外面的物象表達，這就是「Objective Correlative」。
現在我們做一個結論，我們既然在講西方的文學理論的時候，用了這麼多中國的詩歌來做例證，可見西方複雜的文學理論，它所說的各種物象「Image」，也就是形象跟情意的關係，在我們中國的詩歌裡面都是有的。可是這八種情意與形象的關係，如果用我們的賦比興說一說，都是賦比興的「比」。都是你內心先有一個情意，然後才安排的物象。不管是明喻，是隱喻，是轉喻，是象徵，是擬人，是舉隅，是寓託，是「Objective Correlative」，都是說你先有一個情意，是你安排的，找一個形象去表現的，所有的形象與情意的關係，都是「比」的關係。而中國所說的「興」的這種關係，沒有一個相對的字來表達。我在西方認識許多朋友，有法國的朋友，有英國、美國的朋友，我都問他們，我說你們各國的文字裡面，有沒有相當於我們中國的「興」這樣一個字？他們都說沒有，那是不是說外國就沒有由外物感發所引起的這種作品呢？不是的。而他們沒有這個字說明了什麼？就是「興」這種作用，在他們的詩歐創作中不是重要的一環，他們內心的形象與情意的關係，主要的都是用理性的客體跟主體的這種安排和思索說出來的。而「興」之妙，比如說我們剛剛說《詩經》中的《關雎》，說「關關雎鳩」這個鳥有伴侶的和樂和美好，所以引起我們人的感發。可是有時候這個興，甚至你講不出這個道理來。所以，朱熹曾經說：這個「興」有的時候在詩裡全無巴鼻，你找不到什麼緣由。像《詩經》裡邊有一首《山有樞》：「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延內，弗洒弗埽（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說山上有這樣高的樹，山下有那樣高的樹，你有衣服你不穿，有一天就歸人家所用了；山上有這樣的樹，山下有那樣的樹，你有鐘鼓你不敲，你有一天死了，那鐘鼓就是別人的了。那山上有這棵樹，山下有那棵樹，與你穿衣服和你有鐘鼓敲擊不敲擊，完全沒有必然的關係，卻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感發。而且中國詩歌還有一點很妙的，就是吟誦。有時候還不是情意的相關，當然更不是西方理性的安排，是聲音的感動，聲音的呼應。所以，中國詩歌的節奏押韻是很重要的。所以，你作詩的時候是字從音出，字從韻出。不是完全用理性去思索安排，更不是查詞典查韻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拼湊，是伴隨著你的節奏，伴隨著你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就出來的，也自然而然地帶著感發。
總之，中國古典詩歌是以興發感動為其主要特質的。這種感發生命的來源，既可以得之於自然界的物象，也可以得之於人事界的事象，而形象與情意之間有種種不同的關係。另外，詩歌的興發感動可以由作者傳達給讀者，而讀者要想得到這種感動，還應該學習詩歌的讀誦和吟誦。因為中國古典詩歌的生命，原是伴隨著吟誦的傳統而成長起來的，古典詩歌中興發感動的特質，也是與吟誦的傳統密切結合在一起。吟誦已成為中國詩歌一個重要的傳統。這種傳統，無論是在古代還是在今天，都有其不容忽視的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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